第27章 不是籌碼
下午一點半，南城拍賣場的館門外頭，冷風卷著街面上的塵土。
林雪然推著輪椅，輪子壓過地磚縫隙，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輪椅上的林懷遠裹著厚實的外套，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跟前幾天的渾濁呆滯截然不同，眼裡透著一股活人的神采。
蘇晚棠早就到了，一個人坐在第五排的角落裡，指尖無意識地在手機殼邊緣刮著。
場館裡稀稀拉拉坐了七八十號人，大多是江州藥材圈裡混了多年的老面孔。
趙鶴年站在台上，正調試著話筒的高度，視線掃過門口時，恰好對上輪椅里那雙清亮的眼睛。
他扶著話筒支架的手指一滑，整個人頓了兩秒，才重新把支架扶穩。
拍賣按著流程不緊不慢地走著。
前十三號拍品，從老山參到海外來的奇楠香，件件都拍出了不錯的價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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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熟面孔的託兒叫價聲此起彼伏，幾句話就把價格往上轟，場子裡的氣氛被烘得有些燥。
「第十四號拍品。」
拍賣師敲了下木槌，身後的大屏幕上跳出南城七號倉的航拍圖。
「林氏藥企南城七號中轉倉，三十年使用權，起拍價，一千萬。」
話音剛落，前排就有人舉了牌。
「一千一百萬。」
「一千三百萬！」
「我出一千五百萬！」
價格節節攀升，不到兩分鐘，就衝破了林雪然昨晚劃下的資金紅線。
她坐在輪椅旁邊，兩手擱在膝蓋上，一次牌子都沒舉。
台上的趙鶴年翻過一頁流程單，眼角餘光掃過角落裡安靜的林雪然，嘴角不自覺地扯動了一下。
價格喊到了一千八百萬。
舉牌的聲音稀疏下來，場館裡安靜了不少，好幾道視線從不同方向投向林雪然，等著她出手。
她沒動。
坐在第五排的蘇晚棠偏過頭，也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輪椅上的林懷遠抬起乾枯的手，在林雪然的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林雪然站了起來。
她沒舉牌。
「趙會長，拍賣繼續之前，我有個程序上的問題，想當著大家的面確認一下。」
她聲音不高，現場頓時安靜下來。
她從信封里抽出第一份文件，是拍賣行工商資質的查詢截圖，列印日期戳在右下角，就是今天上午。
「貴行的年審，已經過期三個月了。截至剛才，工商系統上沒有任何續期記錄。」
「按照規矩，年審過期的拍賣行，簽出來的任何東西，都是廢紙一張。」
趙鶴年臉上的笑意收斂了。
他招手叫來身邊的律師，那律師湊到他耳邊壓著嗓子說了幾句。
趙鶴年清了下嗓子，重新抬頭。「續期審批正在走流程，這不影響本次拍賣的正常進行。」
林雪然沒跟他辯，抽出第二份文件，直接走過去放到了公證人員面前。
是林氏藥企與南城倉出租方簽訂的原始租賃合同底單。
「合同第八條第三款寫得很清楚，承租方轉讓使用權，必須得到出租方的書面同意。」
「趙會長您手裡的這份轉讓授權書，簽字人是林國棟。可截至今天，林國棟已經不再是林氏藥企的法定代表人。」
趙鶴年臉上的血色褪了兩分。
他壓著嗓子跟律師交頭接耳了差不多二十秒，聲音越來越急。
最後，他抬起頭，強撐著臉面。「林國棟簽字的時候，還是法代，授權的時間點是合法的！」
他沒叫停拍賣，還想硬往下走。
輪椅上的林懷遠抬了抬手。
「我來說一句。」
場館裡所有人的視線，被這兩個字吸了過去，齊刷刷砸向輪椅的方向。
一個半月前還被傳瀕死的林家老爺子，此刻坐在輪椅上，聲音雖然慢，但每個字都砸得清清楚楚。
「南城七號倉的租賃合同，上頭簽的是我林懷遠的名字。」
「三十年前的合約，最終的處置權，在我手上。」
他喘了口氣，視線越過人群，直直落在趙鶴年臉上。
「我沒有授權過任何人轉讓這個倉的使用權。」
「林國棟簽的那張紙，不算數。」
趙鶴年嘴唇開合兩次，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授權書，紙頁邊緣被他捏得變了形，再抬頭時，臉上已經找不到半點血色。
蘇晚棠站了起來。
她沒看趙鶴年，徑直走到公證人員的桌前，把第三樣東西放了上去。
一個黑色的U盤。
「趙會長要賣的這個倉，碰巧也是我一批貨的失蹤地。當然，貨不是失蹤，是被人掉了包。」
「掉包的過程，我有完整的監控錄像。您的助理親自動的手，就發生在前天凌晨兩點的杭城中轉站。」
公證人員的手指碰到U盤的塑料外殼，下意識地哆嗦了一下，抬頭看向趙鶴年的方向。
趙鶴年的臉泛出一點鐵灰色。
場館裡徹底亂了。
有人直接起身，椅子腿刮著地磚，頭也不回地往外走。
有人低著頭，飛快地按著手機，在跟誰匯報現場的變故。
前排那幾個舉過牌的託兒，默默地把號碼牌翻過來扣在桌上，再也沒碰一下。
拍賣實際上已經進行不下去了。
趙鶴年的律師在他耳邊急聲說了好幾句話，他渾然不理，一把推開律師，伸手去夠桌上的話筒。
可他張了張嘴，在滿場幾十雙眼睛的注視下，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最終，他把話筒重重擱回桌上，拿起公文包，側身就往後台走。
經過林雪然身邊時，兩個人的距離不到一米。
林雪然站在輪椅旁，沒動，也沒讓路。
偏廳里，陳長生放下了手機。
葉沉舟在現場，用手機給他做了全程的實況轉發。
當他聽到林懷遠那句「不算數」的時候，原本搭在褲縫上的右手五指沒有動，只是拇指在手機殼的側面，力道無聲地加重了一分。
他給林雪然發了條消息。
「你爺爺說完趕緊推回去，他身體撐不了太久。」
拍賣散場後，葉沉舟的消息從外圍發了過來。
「趙鶴年從後台出來，直接上了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牌是陳正揚的，往北城方向走了。」
「另外，拍賣場館三樓的旁聽席，有個人待了全程，從頭到尾沒跟任何人說話，拍賣一散場，他第一個走的。」
「沒拍到正臉，但那人一身黑西裝，看著不像江州本地人。」
陳長生看著這條消息時，想起昨晚收到的匿名簡訊。
第三方。
林雪然推他上車前，袖口忽然被老人伸手拽住。
「雪然。」
聲音壓的很低，老人喘了口氣。
「丫頭……你小的時候，陳遠山……跟我提過一句。」
「他說啊……要是將來他家孩子回來了，不用拿婚約硬綁著。」
扶著輪椅扶手的林雪然愣在原地。
「爺爺……您這意思是……」
「我這意思啊……你自己想明白了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