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十三年前的退路


  上午九點,山莊正廳沒請外人,僅擺了十幾張椅子。

  林雪然站在長桌一側,面前只放了一杯清水。

  幾個林家旁支的長輩散坐著,廳里沒人說話,氣氛有些發沉。

  陳長生靠在廳尾廊柱旁,目光落在窗外光禿的梧桐樹上。

  林國棟沒到場。

  但他的管事來了,就杵在門口,不進來也不退,手裡舉著手機,鏡頭直直對著廳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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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雪然沒理會,由著他拍。

  「林總。」

  管事的聲音冷不丁響起,腔調裡帶著一股子拿捏人的味道。

  「藥企帳戶還凍著,兩千多號員工眼看明天發薪,這時候搞這套虛的,有什麼用?」

  他往前跨了半步,皮鞋踩在地磚上,聲音敲得人生硬。

  林雪然沒看他,從手邊文件袋裡抽出一張紙,展開,壓平在桌面上。

  經偵大隊出具的凍結令異議受理通知書,右下角蓋著紅章,旁邊是顧清辭的親筆簽名。

  「凍結令已走刑事異議程序,三天內出裁定。」

  她話音雖輕,管事後半截話卻被生生堵在喉嚨里。

  「誰等不了這三天,門在那邊,可以走。」

  管事嘴唇動了兩下,到底沒敢再往下嗆聲。

  他捏著手機,退到了走廊外面。

  福伯推著輪椅進了正廳,輪子壓過地磚,發出極輕的滾動聲。

  比拍賣那天又瘦了一圈,輪椅上的林懷遠眼睛裡沒散神,手裡緊攥著一隻發黃的舊信封。

  在長桌盡頭,輪椅停穩了。

  抬起手,林懷遠示意福伯退下。

  兩手撐著輪椅扶手,他一寸一寸的,把自己撐了起來。

  動作很慢,膝蓋控制不住的發抖,但他最後還是站住了,背不算挺直,卻沒塌下去。

  所有人都停了呼吸,在廳里。

  嗓音乾澀粗糙,老人每個字都咬的極重。

  「十三年前……陳遠山交給我一樣東西。」

  「我答應過他,等他兒子回來,就親手還回去。」

  在屋裡緩緩掃過,他渾濁的眼睛最後落在陳長生身上。

  「今天……總算能還了。」

  打開信封抽出的並非圖紙,而是一張褪色的老照片和一頁寫滿了字的信紙,照片上是南城七號倉的正門,右下角用鋼筆寫著十三年前秋天的日期,信上的字是林懷遠親筆所書,因手抖字跡有些歪斜。

  「陳遠山最後一次來我這,是十三年前,九月十二號的晚上。」

  「他身上有傷,從左肩到腰,襯衫上全是血。」

  「他一個人,把一隻箱子搬進了南城七號倉地下二層,那箱子,是他從北城長興路那家廢藥廠,拼死運回來的。」

  胸口輕微起伏,老人的聲音開始發顫。

  「那一箱東西是什麼,他對我說了。」

  「是寒毒藥材的原始樣本、炮製記錄,還有一份他手抄的完整流向圖。」

  「就是你手裡那張殘圖的原件。」

  「他說……萬一他回不來,這些東西就爛在地下。」

  「等他兒子將來有本事了,讓他自己去拿。」

  停了下來,老人劇烈的喘息起來。

  「十三年,我……一次都沒敢開過地下那扇門。」

  站在廳尾紋絲不動,陳長生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用力扣著中指的關節,骨節緊繃導致指甲蓋底下透出青白,他沒出聲。

  從輪椅扶手旁摸出一把黃銅鑰匙,那鑰匙頭上刻著一個倉字。

  「這鑰匙,開的是地下二層那扇鐵門。」

  「我一直壓在枕頭底下,跟那張假圖放在一塊兒。」

  把鑰匙擱在桌面,他用盡力氣推向陳長生的方向。

  「圖在你手裡,鑰匙也給你。」

  「該拿回來的,你自己去拿。」

  走過去拿起了那把鑰匙,金屬的涼意順著指腹沁進皮肉里,他把鑰匙揣進貼身口袋,和那張殘圖擱在一起。

  「林爺爺。」

  看著老人,他的聲音很低。

  「這份情,我記了。」

  視線轉向那些旁支,林懷遠喘勻了氣。

  「管理權的事,我當著你們的面最後說一遍。」

  「林氏藥企的日常運營還有藥庫的管理權,從今天起全部交還林雪然。」

  「我林懷遠說的。」

  撐著桌面,他一字一字的擠出來。

  「誰反對?」

  沒人出聲,連牆角坐著的那個上次拍桌子的中年男人這次也把手緊緊按在膝蓋上一言不發。

  走到林懷遠身邊彎下腰,林雪然把滑落的薄毯往老人腿上蓋了蓋。

  「謝謝爺爺。」

  屋裡的人陸續散去,正廳里只剩下陳長生和林懷遠,老人閉著眼呼吸聲沉重。

  「長生……有句話,我憋了十三年。」

  眼皮沒睜,他靠在那兒。

  「你爹把東西搬進地下那天,我其實……能幫他。」

  「他說要去北城拿齊證據,我當時要是派人跟著……」

  乾枯的手指在被面上刮過,老人發出了乾澀的摩擦音。

  「我沒敢。」

  「我怕……把林家拖下水。」

  「他就一個人去了北城,再沒回來。」

  視線落在老人那隻青筋畢露的手上,陳長生站在椅子旁,許久之後他才彎下腰把老人滑落的毯子角重新掖好。

  「我不怪您。」

  「該怪誰……我心裡有數。」

  走出正廳時兜里的手機震了一下,那是葉沉舟發來的消息。

  「趙鶴年重新組了人,還是沖南城倉來的。」

  「這次不走拍賣,找了個跟出租方沾親的中間人,想用債權轉讓的方式把倉的使用權從林家強行抽走。」

  「期限,三天。」

  蘇晚棠的消息也緊跟著彈了出來。

  「我父親舊檔案里的檢測報告備份我拿到了,報告裡有一頁北城長興路藥廠的平面圖,跟你手上那張殘圖是一對。」

  「兩張圖拼在一起,就是完整的寒毒流向。」

  站在走廊盡頭,陳長生把左手從褲兜里抽了出來,那層白霜已經漫過了肘彎,在上臂盤出兩條青灰紋路深嵌在皮肉之下。

  把袖子拽下來,他遮的嚴嚴實實。

  殘圖連同鑰匙還有玉牌,這三樣東西擠在口袋裡。

  剛完成一場遲到十三年交接的正廳,就在身後。

  三天後就要見分曉的南城倉,橫在面前。

  十三年前他父親沒走完的路,現在輪到他去走了。

  手機屏幕再次亮起,最後一條消息來自幾天前深夜發來簡訊的那個同一個陌生號碼。

  「你父親當年沒能帶走的那箱東西不光是藥材樣本,裡面還有份名單,記錄了所有接受過寒毒試藥的人。」

  「包括一些至今還活著還有身居高位的人。」

  「三天後你若打開那扇門,他們都會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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