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莊子的第一夜


  自古後宅爭鬥,最陰毒、最腌臢的從不是打罵苛待,而是毀人前程、斷人名聲。

  尤其對深閨女子而言,一身清白便是半生性命。

  沈霽來自那開明開放的年代,尚且有女子因為貞潔被拿捏威脅,甚至網暴致死。何況是身處在這禮教束縛、人言可畏的時代。毀人名聲,不亞於放出吃人的虎,能讓一個女子萬劫不復。

  今日見劉三盯著路知微那噁心、黏膩、毫不掩飾的眼神,她瞬時就想到了侯府的張帳房。

  

  昔日她卑微求活,被剋扣冬日補貼,不得已去找張帳房討要的時候,就被他那樣打量過。

  屈辱刺骨,記憶猶新。

  因此,沈霽斷定,劉三定然不會放過單純柔弱的路知微。

  而今日,是最好的時機。

  她們風塵僕僕,身心俱疲,他不僅容易得手,還能在一開始就給三房立規矩。

  只要玷污了路知微,以後三房的人,就得聽他的話行事。

  路知微是標準世家正統溫婉貴女長相,清麗無瑕、眉眼柔順,是京中最討長輩喜愛的端正福相。

  她被侯府悉心呵護、妥帖教養,學得知書達禮、品行高潔,心底從無半分害人算計,但同時也缺了防人之心。

  大房再怎麼欺壓,也只是缺衣少食、冷待磋磨,不曾將這樣低賤手段用在她的身上。畢竟路知微清白被毀,她的女兒也無法再說上一門好親事。

  如今三房到了私莊,劉三又是趙毓秀的表親。大不了,就算她成全這門親了。想來,溫氏為了兒女名聲,也不敢同她撕破臉皮。

  趙毓秀打得一手好算盤,沈霽偏偏不能讓她如願。

  沈霽曾和路辭淵提過她在侯府雜役區的日子,見過無數底層人心險惡、腌臢齷齪。她不知那位年僅十六歲的少年郎,是否能參透這歹毒心思,提前預判這場禍事。

  她現在和三房唇齒相依,一損俱損。這樁風險,她不能坐視不理。

  到達西廂房時,是路辭淵來開的門。

  此行他們只帶了三房的管事李嬤嬤婆子溫靜桐,眼下人手不足,他們三人又不像沈霽母女手腳麻利,此刻尚在收拾,還未歇下。

  兩兩相望,難免生出幾分難言的尷尬來。

  他們雖是盟友,可也未曾好好說過話。寥寥無幾的見面,不是劍拔弩張,便是生死攸關。

  「我……」沈霽打破了沉寂。

  她想同路辭淵好好分析趙毓秀的算計和劉三的齷齪,然而她走到這裡已經累得渾身脫力,喘息微促。想了片刻,還是只開口道:「四少爺若還信我,便讓先我進去。」

  路辭淵側身讓沈霽母女進來,掩上門後正要隨她們進去,卻聽見沈霽道:「去尋一根結實的鐵棍,或是粗木杖來。」

  路辭淵雖不解,卻也聽從沈霽的話,從荒草瘋長的院子裡撿了一隻還算結實的木棍,握在手中。

  沈霽額間布滿了汗,眼前陣陣發黑,多說上一句都耗費心神。

  林婉君見狀忙替自己的女兒補全後續:「辛苦四少爺卡在門上。」

  知道沈霽在擔心什麼。

  那段日子,她每天睡前都是攥著剪刀的。也是那段日子,讓沈霽再也無法安睡。

  路辭淵聞言,心神微顫,猛地看向沈霽。沈霽曾說的「那段日子」,在他腦海里不斷迴蕩。

  可,莊子裡的人,怎麼敢?

  沈霽輕輕點了點頭。路辭淵不再多問,利落上前將木棍卡在門框之下,抵死房門,杜絕外人潛入。

  做好這些防備後,他領著沈霽母女踏入燈火明亮的正廳。

  聽聞門外動靜,李嬤嬤早就去稟了溫靜桐,幾人便收拾妥當,端坐在廳中等候。

  這是沈霽第一次好好打量她們母女。

  溫靜桐一身素雅錦群,髮絲梳理得一絲不苟,縱然一路奔波,面露疲憊,卻也身姿端雅,不失高門貴婦氣度。

  身側的路知微比路辭淵還大一歲,年方十七,正值碧玉年華,眉眼未成世故,風骨未染風塵,雖有些局促不安,卻也難掩骨子裡的溫婉純良,嬌貴天真。

  沈霽收回目光,實在無力,還未說話,溫靜桐忙開口免去她的禮數:「兩位無需多禮,坐吧。」

  兩人落座。

  溫靜桐又道:「還得多謝沈小姐,護住我們母子三人。」

  兩家人隔著血海深隙、層層隔閡,這份道謝,終究顯得生疏勉強。

  沈霽壓下傷口的劇痛和眩暈,抬眸看向溫靜桐,沒有接她的話茬,「三夫人,今夜貿然登門,是有要事相告。」

  路辭淵見她說每一個字都要停頓、深呼吸,索性道:「我們該怎麼做?」

  沈霽一怔。

  路辭淵這是相信她?

  不論什麼原因,沈霽不想深究,她定了定神,繼續道:「劉三掌管莊子全部事務,又背靠夫人。我們初來乍到,人手凋零,不是他的對手。貿然下死手,也不可取。」

  「四少爺在侯爺府里不殺張帳房,是因為他死了也會有錢帳房、孫帳房,治標不治本。」她看了路辭淵一眼,頓了頓,「所以眼下,我們先給予警告,後面再徐徐圖之。要麼將他變成自己人,要麼在這個位置上,放一個我們的人。」

  說到此處,她看向溫靜桐背後的李嬤嬤,「今日,要辛苦四少爺和李嬤嬤,你們附耳過來。」

  又過了一盞茶時間,西廂房的燈火熄滅。

  夜色掩護下,一道矮壯的黑影帶著面罩,鬼鬼祟祟地摸到院門前,正是劉三。

  他那隻肥厚粗糙的大手重重壓到西廂房的院門前,蓄力一推,院門紋絲不動。

  劉三朝著院門啐了一口。

  但他早有準備,他當即轉了個方向,在一堵牆下扒開草木,漏出了裡面結實的凳子。

  他三下五除二翻過院牆,躡手躡腳地朝西廂房的最內側的臥房走去——按照格局,這裡是路知微的房間。

  房門沒有上鎖,輕輕一推便開。

  劉三心頭狂喜,滿眼都是即將得手的貪婪。

  可他剛踏入屋內,頭頂驟然沒了月色,一隻粗麻布袋罩下,將他半個身子都裹住。

  「救命啊!有賊啊!」

  有人扯著嗓子喊著,手中的棍棒呼嘯狠狠落下。

  聲音似乎是在裡頭也好像是在外頭,棍棒數量之多,他數都數不過來。

  劉三死死咬緊牙關,半分聲響都不敢外泄。

  一旦開口,身份便暴露了,以後再想行事,那就難了。

  他只能胡亂揮舞雙手,借著麻袋縫隙透出的微弱光亮,亂沖亂撞,直到跑到寬闊的地方,他才奮力扯下麻袋。

  眼前的院門赫然開著。

  劉三不敢多做停留,又驚又怕、滿身狼狽,連滾帶爬衝出院。

  院內瞬間恢復寂靜,只剩滿地狼藉。

  路辭淵手裡拿著木棒,立在院中,望著劉三逃竄的方向,自顧自地問:「有用嗎?」

  話音落下,身前「吱呀」一聲輕響。

  敞開的院門緩緩合上一半,門後立著一道單薄的少女身影。

  她身形清瘦羸弱,立於明暗交界之中,眸光幽冷晦暗。

  她看向身前少年,語氣漫不經心,像隨口閒聊一般,輕飄飄問他:「張帳房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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