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來找你
張帳房不過是趙毓秀的棋子,常年攥住府中收支銀兩,借著手中職權,處處針對、打壓三房,替趙毓秀行盡苛待之事。
可無人知曉,這個看似老實忠厚的帳房,私底下卻長久以權謀私,中飽私囊,暗中脅迫下人,欺辱府中丫鬟,這樣的腌臢惡事,卻始終被他遮掩得密不透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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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來,他手握侯府收支,闔府下人月錢都由他一手把控,隨心而定。眾人辛勞做工,不外乎就是為了這一兩碎銀,只得敢怒不敢言。二來,如若這樣的醜事傳揚出去,涉事丫鬟的清白名聲便會徹底盡毀,一生盡毀。
路辭淵作為侯府四少爺,自是不曾知曉底層下人的委屈。那日廚房,他聽得丫鬟的求饒,張帳房的污言穢語,才驟然看清,這光鮮亮麗的侯府,到底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事。
他從前始終留著張帳房性命,正如沈霽所言,殺他一人不過治標不治本。
除卻此人,還會有無數人頂替上來,無謂徒勞。
拿到遷居私莊的旨意時,他心底先是鬆了一口氣,隨即翻湧上來的,便是殺心。
張帳房就可以死了。
為他的卑劣惡行。
侯府只給三房一個時辰收拾東西,這意味著三房的很多東西是帶不出府的,有他母親幾十箱的藏書,有他父親曾從邊關帶回來的精巧機關物件,更有數件御賜之物。
臨行之前,他特意去稟了大夫人,勞煩帳房先生來三房院落清點遺留財物、造冊登記。
所有貴重之物盡數收納庫房,卻唯獨在架子上放了一個前朝的花瓶。路辭淵私下告知張帳房,托他好生照看這座院子的財物,嚴防賊人窺探偷盜。
只是當下清點,礙於人多眼雜,路辭淵便叮囑了他夜深人靜單獨來取。
後續一切皆順理成章。
侯府的帳房先生,清點三房財物時起了賊心,於半夜偷盜被翻牆進門的賊人失手打死。
秦霜能用的手段,他自然也能用的。
只是這些事,他未曾對自己的母親和姐姐吐露半句,她們尚且不知,一個在外養傷、回府不過一個時辰的人,怎會清楚?
就憑方才沈霽在說話時瞧他的那一眼?
路辭淵早已領教過沈霽的聰慧通透、殺伐果決,今日被她窺破殺心,他倒也坦然。
「他該死。」
沈霽緩緩點頭,臉上沒有面對殺人者的驚懼,語氣平直得近乎冷漠,「是該死。」
她來自法治社會,從小到大被灌輸的都是律法為公、人命為重的準則。
可沈霽在那個社會裡,死於一場蓄意的謀殺。
穿書而來,原主這一年在雜役區被磋磨、被欺壓、被拿捏清白與性命的刻骨記憶,盡數刻在她的骨血里。同時,她也親眼目睹了底層之人相互傾軋、彼此折磨的荒唐苦難。
書本道義、世俗規矩,在實打實的惡與苦難面前,單薄得可笑。
沈霽望了望不遠處的正廳,路知微手裡還拿著剛才揍人的棍棒,胸口微微起伏,尚且喘著粗氣,一旁的李婆婆正給她遞水,而溫靜桐在為她撫背。
她的計劃里只是讓路辭淵套麻袋,再由他和李婆子出手教訓,她負責開門放走劉三。只是路知微咽不下這口氣,執意親自上手。
不愧是原文女主,還未覺醒,但骨子裡的剛烈血性,半點不少。
沈霽收回目光,看著林婉君已從內室出來,要同她回去。她指著劉三翻進來的地方對路辭淵道:「劉三在那放了墊腳的東西,記得去撤下。他今日挨了這頓打,必然要養傷,我們能暫且過一段好日子。」
語畢,林婉君已行至到沈霽面前,她朝著路辭淵福了福身,便扶著沈霽回去了。
沈霽幾乎徹夜未眠。
她如今有了獨屬於自己的屋子,有了一張真正的床,不必再和母親蜷縮在發霉的角落裡。可那一年夜夜驚恐防備,竟讓這具身子養成本能,少寐多夢。
她索性便不睡了,在腦子裡復盤書里的劇情。
原劇情里,路知微是過了年才被驅逐到這座私莊,也是在這裡,溫靜桐離世,路辭淵失蹤、生死未明,她作為一朵溫室嬌花,這才褪去天真、徹底覺醒,決定掙脫大房桎梏,逆抗宿命。
也許是寫作套路吧,女主似乎都得有天大的打擊,才有與天對抗的勇氣。
可如今,一切都提前了。
沈霽決不允許三房出現任何一個意外。
否則,無異於繼續給趙毓秀遞刀,讓沈霽母女平白多背上幾條人命。
直至天光破曉,沈霽才堪堪睡下。
等她醒來,窗外竟一片素白。
這是今年的第二場雪。
院子裡鋪著薄薄的一層雪,印著幾排凌亂的腳印。林婉君正蹲在庭中,徒手堆起一個小小的雪人。
看到沈霽倚在門框看她,林婉君莞爾一笑,朝她揮了揮手,「雪天路滑,你莫要下來。娘今早去伙棚拿了餅,你先用些墊墊肚子。」
沈霽笑著點了點頭。
除了那幾天在濟安堂養傷的日子,這是第一次晨起無需被催著去勞作。不只是她,連林婉君眼底也藏著一絲不真切的恍惚。
這樣的日子,恍如夢境。
沈霽靜靜地看著她又聚起一堆雪,打算再造一個新雪人,她不禁心底微松。
如今的林婉君,想必應當也不會想著自我了結了。
至於她們能不能平安度過這兩年,兩年後能不能活下來,她再想想辦法。
劉三受傷,無暇來尋釁作祟,她們總算偷得一段清閒安穩的時日。
晨起日暮,日子也過得簡單。
每日清晨,林婉君便去莊外伙棚取來吃食,沿途免不了佃戶、婆子冷嘲熱諷和輕佻調笑,她一概置若罔聞。
用完飯後,便是清理這個小院。
除雜草,掃積塵,洗器物、淨屋舍,不過短短几日,整座小院便煥然一新。
也許是看到自己女兒向死而生的決心,也許是絕處逢生終於有了盼頭,她也想,在能活著的時候,好好活著。
她甚至在屋前的一個塊空地上,親手辟出一方整齊菜畦,拿著不知哪位婆子給的一把蘿蔔種子,莊重地種了下去。
在侯府的這一年,這個曾經的戶部尚書兒媳,一家主母,也學會了躬身農耕、煙火謀生。
林婉君心疼沈霽身子未愈,不許她插手勞作,沈霽也樂得清閒,趁著劉三還在養傷,索性出來看看這座莊子。
甫一出院門,便迎面撞見了立在檐下的路辭淵。
少年的肩頭落滿碎雪,腳下積雪被踩出一塊泥濘空地,也不知是等了多久。
「我來……找你。」
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