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鎮北侯府林霽


  「小姐並未得病。」

  沈霽從床邊的凳子上起身,姿態端莊,「小姐的脈搏沉穩有力,不像是被病痛折磨了一個多月的人。又或者說,你不是曹小姐。」

  這鬧劇般的試探,原是曹方媛的一時意氣。

  她纏綿脅痛許久,遍請名醫卻始終不得根治,日日被湯藥藥膳纏身,苦不堪言。父母疼惜幼女,病急亂投醫,但凡有人揭下求醫告示,便盡數請入府中診治。久而久之,曹方媛便看出端倪,大半醫者皆是憑經驗臆斷、碰運氣求財,並無真才實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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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為了印證心中所想,今日是她一時興起,讓丫鬟躺在床上假扮自己讓來者診治,而自己則穿上了丫鬟的衣裳,想要戲耍這些徒有虛名的醫者。

  不曾想,一下就被拆穿了。

  床旁那位始終低眉的丫鬟突然抬起頭來,五官秀麗,眼裡儘是靈動,她輕哼一聲,一把掀開幔帳,「好吧好吧,不好玩。春杏,你下來吧。」

  榻上之人連忙翻身下床,垂手立在一側,姿態恭順規矩。

  曹方媛往床上一坐,好奇地看著沈霽,語氣帶著幾分詫異,「你怎麼認出來的?」

  沈霽能認出來,是看出那隻探出來的手,手心有繭,指節粗糙,是常年勞作的痕跡,絕不是一個集萬千寵愛、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該有的模樣。

  只是,此時她的身份是醫者,自然要說符合身份的話語,她道:「脈搏不對。」

  曹方媛聞言不疑有他,性子坦蕩大方,當即將手腕遞到沈霽面前,「那你坐下,再為我把一次脈吧。」

  沈霽依言落座,再次裝模作樣地搭脈,這一次,她一開口便徹底推翻了一眾太醫名醫半月以來的所有診治。

  「小姐此病,不在虛損,不在肝鬱沉疴,乃是氣機阻滯、濕熱內蘊,越用辛溫燥熱、滋膩大補之藥,越堵氣機、越積濕熱。藥膳油膩、湯藥溫補,看似固本,實則層層堵滯,病根未除,自然反覆難愈。」

  曹方媛聽得雲裡霧裡,她歪著腦袋努力消化這番話,最後得出自己的結論,「所以你是說前面的人治錯了,所以……」

  話還說完,她臉色猛地一變,眉頭緊緊皺著,右手捂住自己的右側脅肋,「哎喲哎喲」地叫喚起來。

  病症驟然發作,貼身丫鬟春桃心下一驚,慌忙喊道:「小姐病症發作了,快取湯藥來!」

  「別慌,」沈霽拉著春桃的手,穩住她的心神,「春桃,你去取盆熱水來,再要幾塊乾淨的帕子。春杏,你扶小姐躺下。」

  「好、好。」

  兩人雖然疑惑,卻還是依言準備。不多時,熱水和干帕子被送了進來。沈霽將帕子浸入熱水裡,水溫灼熱,她眉眼只微微一蹙,而後若無其事地擰乾水後,囑咐春桃將曹方媛衣裳捲起,露出疼痛之處來。

  春桃和春杏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的眼裡看到了迷茫。這一個多月,行醫問診、湯藥針灸她們見慣無數,這樣的治療方法,之前卻從未有過。

  此刻,老爺還未下朝,主母也剛去歇下,這裡一時無人可為她們拿定主意。

  曹方媛疼得嘴唇發白,當下決定:「按照她說的做!」

  「是,小姐!」

  衣襟輕輕撩開,露出細膩白皙的肌膚。沈霽將手中還溫熱的帕子敷在右側脅肋部位,靜靜等著疼痛緩解。

  帕子微涼便即刻更換,幾番交替下來,鬱結凝滯的氣機漸漸疏通,那陣纏人許久的鈍痛,竟一點點消散褪去。

  曹方媛緊繃的身子漸漸放鬆,全然沒了剛才的痛楚。她驚訝地抬眼看向沈霽,「真的不疼了,你好厲害!我能問問你叫什麼名字嗎?」

  沈霽福了福身,「鎮北侯府林霽,見過曹小姐。」

  「是霽月風光的霽?」

  「是。」

  「好!」曹方媛的眼底滿是認可,「春桃,去告訴我娘,這位林大夫的方子奏效了,以後我就要她來醫治。」

  從這一刻起,沈霽知道,她成功了。

  時代和條件受限,宮中太醫也好,民間名醫也罷,他們並不知道曹方媛此刻所得是慢性膽囊結石,只要飲食控制得當,細小結石大多可以穩定不發作。

  另一邊,曹太保方踏入府邸,就有下人快把上前,將今日之事盡數稟報。他喜出望外,匆匆趕去曹方媛的院子。

  彼時正廳之中,方氏正端坐堂中,令丫鬟分發紅封,一一謝過這些天來為女兒診治的各位太醫和民間名醫。

  一眾醫者斷然拒絕紅封,目光皆望向內院方向,滿是渴求。

  一位白髮老太醫上前,語氣懇切:「老夫在太保府整月有餘,用過的方子已有三封,卻未有一次這般見效快,此法聽說不是麻沸散,不是止疼藥。還請夫人全我等醫者之心,讓我們見見這位醫者,求她她的診治藥方。」

  眾人紛紛附和,「夫人,讓我們見見她吧?」

  方氏笑意溫和,「各位還請見諒,我已請示了林大夫,只是她為人不喜張揚,不願見外人,我自是要尊重醫者之意,不敢勉強。」

  見方氏態度堅決,眾人不免扼腕痛惜,只能留下自家名帖,讓方氏代為轉交,盼著日後能有機會當面請教切磋,而後遺憾離去。

  眾人剛散,曹太保連忙上前,迫不及待證實:「夫人!下人說媛兒的病有人能治了,這是真的嗎?」

  「自然是真的。」方氏止不住臉上的笑意,從袖中取出了一張調理方子。

  方子倒也簡單:停掉所有辛溫燥熱、大補油膩的湯藥和藥膳,嚴格忌口,日常以清淡的小米粥、蒸煮蔬菜、少量瘦肉為主。另取少量陳皮和玫瑰花,用於煮水疏肝理氣、平和調理。

  「就、就這樣?」

  曹太保接過方子,反覆翻看數遍,甚至抬手翻面確認,不敢相信折磨自己女兒這麼久的疾病,竟然只要這樣的簡單的方子。

  「不需要人參、鹿茸、天山雪蓮?」

  「不需要。」方氏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神色鄭重,「老爺,這個醫者,是鎮北侯府路大夫人房裡的丫頭,叫做林霽。」

  曹太保神色一凝,欣喜從眼底褪去,內心飛速盤算起來。

  誰人不知,鎮北侯府如今爵位空懸,暗流洶湧。大房趙毓秀出身顯赫,二房秦霜背靠西北兵權。兩人聯手,已將弱勢的三房徹底排擠出局。

  如今爵位繼承必,只會在大房和二房之間決出。

  他身居太保高位,素來深諳明哲保身之道,無論朝堂奪嫡之爭、還是世家派系對峙,始終恪守中立,從不輕易站隊。

  眼下這一頁薄薄紙箋,卻讓他欠下了鎮北侯府大房趙毓秀一個天大的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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