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想活著


  沈霽被太保府奉為上賓,和曹方媛同住一個院子裡。

  劉三雖也因這份功勞安置在府中,礙於男女大防,只能居於外院。

  沈霽並未真正擺脫他的監視。劉三肯容許她留在府中照料曹方媛的條件是:沈霽不得出府,除每日請脈之外,不許與府中旁人交談。

  「到底是府里的下人,不懂得規矩,怕衝撞了府里。」劉三如是說。

  曹太保夫婦為了女兒能夠早日康健,縱然覺得不妥,只得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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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得劉三的警告,沈霽只屈膝福身,全數應下:「是,劉管事。」

  劉三也很清楚,進了太保府,沈霽已由不得他了。

  可他已經騎虎難下,更不能在此刻倉促稟報趙毓秀。成了,此功勞歸了沈霽。若是不成,他更是必死無疑。

  他只能日日祈禱,盼著沈霽沒有其他心思,言而有信。

  沈霽倒是聽話,每日按時前來診脈。她不過略懂些許零碎的坊間醫理,最多只能辨出女子是否懷有身孕,其餘一竅不通。

  慶幸的是,在春桃、春杏匯報里,曹方媛的症狀一日比一日好了。

  曹方媛是個極其活潑的性子,只是她的哥哥姐姐皆與她年歲懸殊,同齡子弟幾乎比她小一輩,再加上她體弱,總是玩不到一塊。

  好不容易在房裡碰著一個能說得上話的,幾乎要爭分奪秒地同她閒談。

  沈霽總也不搭話,直到她自己也覺得沒趣,就擺擺手讓沈霽離開了。

  劉三從丫鬟小廝嘴裡聽得這些,心中也卸下一些緊張。

  第五日,曹方媛提到自己身體大好,又聽得沈霽說了句「阿彌陀佛,謝天謝地」。她突然起了心思,要去廟裡還願。

  沈霽一如古井的眼裡終於有了波動,然而很快就暗了下來。

  這點反應沒有逃過曹方媛的眼睛,「林大夫,你也想去嗎?那我們明天就去?去哪個寺廟?報恩寺?罔極寺?相國寺吧,聽說這……」

  「罔極寺。」沈霽急急出聲,可又立馬垂下眼眸,「小姐不必在意,是我失言。」

  「你想去罔極寺?那我們就一起去!」曹方媛卻興致勃勃,「這幾日你都不怎麼說話,我都擔心是不是我爹娘言而無信,不願予你賞銀。還是,你嫌我話多?你今年多大了?你日日蒙面,是因為臉上有傷嗎?我有很好用的修復傷藥,不會留疤。春桃,你去把我的那個藥拿來!」

  話題之跳脫,言語之密集,根本讓沈霽插不上話。

  「多謝小姐好意。」

  沈霽看著眼前這位明媚純粹的少女,壓下心中算計她的愧疚,低聲道:「只是我身份低賤,主子有令,不許我出府。」

  曹方媛好看的眉眼緊蹙,「你們是人,又不是物件,當差之餘還不許人有自由了?」

  到底是高門貴女,不曾見過真正的底層生活。

  可曹家將她養育得很好,純粹正直,造就往後的她,成為主角團的一員,一路正途,直至最後成為大夏新朝的女官。

  觸手生溫的白玉瓷瓶遞進沈霽的手裡,曹方媛還在說話:「你說你是鎮北侯府的,可你沒說是哪一房的。那姓劉的說你是大房底下的,我想聽聽你的實話。」

  沈霽搖了搖頭,「他說我是哪一房的,我便是哪一房的。」

  「你!」曹方媛怒其不爭,「罷了,我曹方媛欠你人情,不欠什麼勞什子鎮北侯府的。罔極寺去不去,我能帶你出去。」

  沈霽凝神地看著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罔極寺是前朝公主所建,京中王公女眷常到此上香,不少失意世家女子、不被發落的罪臣家眷,也在此寄居修行。

  曹方媛雖不知她來此是為了什麼,倒是十分配合,在罔極寺靜室里潑了沈霽一身茶水,便讓她去找尼姑換身衣裳去了。

  沈霽來此,自然不是為了祈福,也不是為了靜心。

  她是為了尋一個人。

  前戶部尚書夫人楊氏的貼身侍女,呂嬤嬤。

  七年前,沈老夫人逝世,呂嬤嬤便入了罔極寺,取法號普安。也因早早脫離沈府,這才躲過了一年前的那場震動整個大夏的瀋北貪墨一案。

  沈老夫人在世時,沈府的大小帳冊都是經她之手,記錄重要內容時更是存有備份。

  世家帳冊,除了記錄一府收支,更暗藏朝野人情往來,內行人最是能看出門道來。

  原著里,路知微便是靠著這本帳冊,查出其中貓膩,扯出一系列勾當,扳倒了真正幕後黑手。

  瀋北貪墨,板上釘釘。可若沈霽能有功績,讓大夏皇帝赦免她和林婉君的罪責,想來也是可能的。

  只要有一線生機,她就想活著。

  沈霽換下了太保府的丫鬟服飾,穿上寺里的素淨衣衫,從小尼口中打探了普安尼師的禪院方位,便匆忙趕赴。

  普安已逾花甲之年,滿頭銀髮,日曆昏花。

  可沈霽還未走到她的跟前,她便辨認出來人。

  「呂嬤嬤。」沈霽喚著普安的世俗稱呼,原主的情緒翻湧上來,不禁眼底酸澀,落下淚來。

  「小姐。」

  兩人相見,抱頭痛哭。

  好不容易平復心情,普安滿心疑惑,問她如何能從侯府脫身。

  沈霽快速將這一年的大概遭遇告訴普安,沒有迂迴,直接表明來意:「府中帳冊在抄家前就已落入賊人之手,想來已經盡數被銷毀,我想要您備份的帳冊。祖父貪墨已無翻案的可能,可那些幕後黑手,也該付出代價!」

  普安聞言一怔,眼底水光沉沉,竟遲疑了起來,「小姐,老奴日日伴著青燈,惟願沈家餘下之人能苟全性命。」她雙手合十,念了一句佛號,帶著無盡規勸:「小姐可知,這份帳冊里都藏著什麼,又是何等兇險?如今小姐憑藉自身聰慧,已然在莊子安穩立足、暫避禍端。何偏要攥住過往執念,以身涉險?放下舊事,尚可安穩度日。」

  沈霽垂眸,緊緊攥著手心,「祖父貪墨,死傷無數、萬民詬病,我沈府罪無可恕,我心知肚明。可憑什麼?憑什麼是沈家滿門覆滅?憑什麼一百三十一口人血染黃土,只為給旁人鋪就青雲。」

  「那些踩著沈家屍骨平步青雲、侵吞公銀、藉機剷除異己的人,至今高居廟堂、榮華滿身、坐擁一身清白,安然無恙。」

  她望著普安蒼老悲憫的眉眼,輕聲吐出一句她最深藏的訴求:「呂嬤嬤,我想活著,和母親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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