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這個糕點真好吃
十二月二十，天氣回暖。
林婉君望著窗外的艷陽，不由得感嘆著：「今年的天可真奇怪，十一月便落了初雪，眼見著要過年了，天反倒暖和了。」
「是啊，可真奇怪。」
沈霽附和了一聲，轉身拿出了提前準備好的草木灰和苦參藥汁，來到了他們新種的後院菜畦里。
她先將草木灰均勻灑在種子上，林婉君也拿著小鋤頭輕輕鬆土將它覆進土層。沈霽則抱著罐子，一點一點地將苦參藥汁淋進泥土裡。
與此同時，莊子作坊也完成了試樣，趁著天晴，將新農具拉到田裡下地實測。
路辭淵與其中一個佃戶合作，犁具下土，工匠和一眾佃戶守在田頭，一切順暢，軸扣靈活，翻起的土層深淺均勻，效果意外地很好。
田埂上傳來大家的驚呼聲，工匠們準備好的嘲諷聲也都無用武之地。
劉三得到了意外之喜，忍不住開口大聲喊道：「不愧是四少爺，還得是你們讀書人厲害！」
當天晚上，一盒精巧的糕點送進西廂房。
夜半三更，小院院門被人輕輕叩響。
來人正是路知微，趁著夜色無人在意，悄悄溜到了小院。
那盒糕點原封不動地在沈霽面前打開，路知微揣著滿心疑惑，「沈小姐，今日劉管事特地大張旗鼓送來這一盒糕點，有何用意？」
沈霽沒有先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反問道：「四少爺今日如何？他有什麼想法？」
路知微輕輕嘆氣，回復道：「阿弟的傷已經好了，只是連日熬著新農具，吃食粗淡，身子依舊虛乏。他同我說，這糕點就算是下了毒，我們也得吃。但又同我說，不能與你分享。」
她眉眼儘是擔憂，說出了自己的揣測：「我見阿弟疲憊，便沒有多問。沈小姐，我想問問，劉管事是不是在試探我們？」
沈霽聞言，眸底閃過一絲驚喜，「你們兩個，都成長了不少。」
短短一句，落在路知微心上，讓她欣喜了一瞬，眨眼又皺起了眉，「他究竟想做什麼？」
她何嘗不擔心自己的弟弟，為了護住她和母親，一個人同沈霽結盟，一個人衝鋒陷陣。她也想盡綿薄之力，只是她沒有沈霽這樣玲瓏心思，能走一步算十步。
沈霽看在眼裡，也為她拆解其中門道：「他給你們送糕點，是想告訴你們，這個莊子他說了算。你們就算是主子，也得仰他鼻息。這盒糕點，是他的賞賜。同時，也是他的試探。」
她看著盒中精緻的梅花糕，繼續道：「試探的是他之前的離間計是否真的成功。如果我們只是表面的離心，那麼你們一定會同我分享。不出意外，他在裡面下了某些東西，也許是毒性較輕的藥物，也許是瀉藥。倘若你們沒有症狀，那便是你們還防著他，不領他的情面。倘若我和母親也有症狀，那我們的離心便是假的。」
路知微倒吸了一口氣，「所以阿弟才會說我們必須吃，還不能同你分享。」
沈霽點了點頭，「正是。」
她沒想到，路辭淵那個不擅長揣度人心的人，也會在這盒糕點粗心後，瞬時想這麼多。
看來是她之前的警告勸說起了作用。
路知微的目光死死釘在糕點上，胸膛的起伏越來越激烈。
突然，她抬手徑直朝著糕點伸去。
沈霽眼疾手快，離開伸手攔住她，「二小姐，我們現在還不知道劉三下了什麼東西。」
「我明白。」她抬眸看向沈霽，眼底徹底沒有了昔日的天真和怯懦，「我母親年事已高，經不起折騰了。阿弟身體孱弱，還要勞作承壓，想來想去，只有我最合適了。」
沈霽心知她確實是最好的人選，還是輕聲確認：「你想好了？」
「嗯，想好了。」
路知微重重點了點頭。
從前她一直是被護在身後的人，這一次，她也想為家人，再勇敢一次。
「好。」沈霽收回了手，「劉三暫時不會下毒手，想來不是什麼致命的東西，只是會讓你吃些苦頭。」
「嗯。」
路知微指尖微微發顫，捏起一塊梅花糕。
這梅花糕紋路精巧，甜香四溢，是她自侯府劇變之後，再也沒有碰過的吃食。
路知微將糕點湊到唇邊，輕輕咬下一小塊。
糕體不夠綿密，甜意也有些膩。
下一刻，她的淚水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一滴滴砸在了衣襟之上。
她不敢哽咽出聲，只能加快速度，大口吞咽。
甜膩的糕點，混著滑落的淚水，又苦又咸。
沈霽默默給她倒了一杯水。
路知微接過，仰頭一飲而盡，帶著濃重的鼻音帶著口腔，她擠出一個笑容來：「沈小姐，這個糕點真好吃。」
昔日侯府閨秀，錦衣玉食，點心果品從不間斷。如今竟是要用身子做賭注，才能吃上一口這般尋常的梅花糕。
繁華到甚至有些奢華的過往和眼下的絕境撞在一起，萬般酸楚盡數湧上心頭。
沈霽靜靜地看著她完全不顧什麼世家小姐的氣度、大口大口地塞著糕點的模樣，心口沉沉發悶。
「行了，」她合上蓋子，制止了路知微再度伸過來的手，「吃兩塊意思即可。」
說罷，她起身取來醫藥箱，遞給路知微一顆止痛藥和一顆解毒丸，「撐到明日晚間即可，若是莊子還未請來大夫。你便對照著症狀，把藥吃了。」
「好。」路知微抹了抹臉，聲音都在發顫。看似鎮定果敢，心底對未知的惶恐終究還是藏不住。
沈霽又問：「四少爺明天還要下地嗎？」
「嗯，說著這幾日都要去的。」
「回去同四少爺說一聲，天這麼暖和，要害蟲災的。只需隨口一提，有人反駁也好，有人附和也罷，無需爭辯，但需得劉管事知道。」
「好。」路知微將藥碗藏進袖口，「那我先回去了。」
「嗯，萬事保重。」
路知微抱起那點心盒，又悄無聲息地回去了。
沈霽躺在床上，闔上雙眼，卻毫無睡意。
誰也不知道，等到天光破曉，又會有怎樣的風波，在靜靜等候著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