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好多蟲子
原主的失眠痼疾,比沈霽預想的還要嚴重。她的睡眠極淺,每日需得讓身體和精神都極具疲憊,這才能堪堪睡上兩個時辰。
她明知眼下最該做的是靜養補身,可她掛心路知微,輾轉反側直到天蒙蒙亮,終究還是帶著倦意爬了起來,去伙棚取早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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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的存糧尚且充足,並未到了彈盡糧絕之時。但沈霽一直刻意堅持,隔三岔五親自來伙棚領吃食。
一來,她要靠著這樣的方式才能微弱地與莊外維繫聯繫,從他們的隻言片語中,捕捉一些有效的信息。而來,也是為了今日這種情況。
她要讓自己和林婉君時不時出現在伙棚這件事變得正常。
往日她來伙棚,佃戶和雜役的眼神里有戲謔、試探,當然還有好奇。
今日卻格外不同。
一眾佃戶、廚婆子全都垂著頭,無人言語,只偷偷用異樣、戒備的餘光落在她身上,眼神躲閃又隱晦,全程鴉雀無聲。
沈霽心中瞭然,
如今路辭淵的新農具大獲成功,劉三自然要將沈霽曾經要奪他功勞的消息放出,讓佃戶他們轉頭攻擊沈霽。
這些底層人員,每日做著重複且枯燥的工作,最需要一個可供指點、可供非議的對象,來宣洩心中積壓的瑣碎戾氣。而如今,她便是劉三推出來的那個靶子。
沈霽清楚從他們嘴裡打探不出什麼了,便拿到吃食就要離開。
就在她腳步剛動之際,一道陰陽怪氣的嘲諷聲,突兀從人群後方響起。
「有些人倒是會撿便宜、搶功勞!仗著識得幾個字,就搶著摻和新農具的事,真讓他細說耕作道理、機具章法,又半點說不明白!」
「還得是四少爺,這種害了那麼多將士、百姓的貪官家眷,能是什麼好人?」
「上樑不正下樑歪。」
「怎麼還有臉來拿路家的吃食嗎?」
一隻粗糙的手驟然從側面伸出,狠狠一揮。
啪——
力道蠻橫,直接拍在沈霽緊握饅頭的手上。
手背上瞬間紅了一片,溫熱的饅頭脫手滾落,砸在了泥地上。
周遭雙眼都落在她的身上,等著看失態、窘迫,甚至狼狽落淚。
沈霽咬了咬牙,微微躬身,將地上的饅頭撿了起來,輕輕拍去表面的灰。
她垂著眼,含胸低頭,快步逃離了伙棚。
一路步履匆匆,直到進入了西路,方才那副近乎要落淚的脆弱模樣,瞬間消失殆盡。
沈霽揉了揉眉心。
她清楚,劉三這是正式動手了。
先用流言敗壞她的名聲,挑動莊裡所有人敵視自己。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蟲害未起、時機未到,她手中籌碼不足,貿然反擊只會自陷絕境。
她必須等,忍過這一時的折辱,靜待最佳時機。
沈霽回到小院,將眼下的情況告知林婉君,讓她也有心裡準備。
「可是娘,你要相信我。」她再次鄭重其事,「活著就有希望。」
林婉君重重地點了點頭。
傍晚十分,莊子負責送菜的婆子來了,又送了些不算新鮮的蔬菜。
婆子向來進門把菜放下就走,恨不得連小院的空氣都半分不沾染。此次前來,卻將菜送進了正堂,還裝出一副和善的模樣來,故意關切地問道:「沈小姐今日氣色不佳,可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不等沈霽應聲,她又自顧自地接上話,「你是不知道,二小姐昨日不知誤食了什麼東西,大早上發了急症,上吐下瀉折騰了一上午,我還擔心你是不是也一樣呢。」
沈霽適時露出半分急切,「二小姐她……」她頓了頓,「多謝關心,我只是昨夜沒有休息好。」
「咳,」婆子擺了擺手,「我還以為你們關係那麼好,她能同你分享昨日劉主管給的糕點呢?」
「啊?」沈霽佯裝第一次聽見這樣的事,她垂下眼來,自嘲道:「她是侯府二小姐,我不過是罪臣家眷。她若是心情好,便對我好些。她若是心情不好,我能又算什麼呢?」
婆子見狀,心知她和三房並未和好,便急急回劉三處報告了。
天氣尚且回暖,沈霽依舊去伙棚領吃食。
這一次,她從佃戶口中得知路辭淵提出了「天氣異常回暖,恐生蟲災」,可他們將信將疑,早在種下這些越冬蔬菜瓜果前,他們就已經覆了草木灰,也算是消殺過了。
路辭淵沒有堅持,劉三也沒有放心上。
轉眼就到了臘八。
清晨,廚婆子還囑咐著佃戶們今日早些回來,莊子劉管事吩咐了給他們煮臘八粥。
佃戶們用完了早膳,帶著滿心期待踏進了田地,瞬間僵在了原地。
往日尚且清脆飽滿的菜葉,一夜之間變了模樣。
田壟間的白菜、蘿蔔、豌豆等菜葉,葉片上密密麻麻地布滿了細小的孔洞,邊緣也被咬得殘缺捲曲。翻過層層疊疊的菜葉背面,上面爬滿了蚜蟲,黑壓壓一片,看得人頭皮發麻。
犁具下土,翻開了泥土表面,路辭淵和眾人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土層下面,藏著無數乳白色的根蛆,盤踞在菜苗根莖處,早已將嫩根啃噬得坑坑窪窪。
「是蟲子!好多蟲子!」
一聲聲驚呼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佃戶代表被嚇得面色慘白,跌跌撞撞地衝進莊子,敲開了劉三的房門。
雖說鎮北侯府不像秋收一般,盯著莊子主糧的收成,可冬日裡府中想要的新鮮果瓜蔬菜,也同樣是要仰仗這座田莊供給,何況馬上就是年節。
如今蔬果連勉強入目的好菜都挑不出幾棵,根本無法送往侯府交割。
一旦延誤供奉、惹得侯府不快,他這個管事首當其衝。
劉三不敢耽擱,緊趕慢趕來到了田裡,看著那大半被毀的菜地,心頭巨震。
他記得那日路辭淵隨口提過預警的,但佃戶並不當回事,他亦不放在心上。
如今不過一夜功夫,整片田地遭此重創。還未細細盤查,他也知後果不堪設想。
他轉頭看向一側的路辭淵,語氣慌亂:「四少爺,這、這……」
路辭淵搖了搖頭,「劉管事,這個還是需要經驗豐富的老佃戶看看如何補救,我也回去翻翻書籍,找找冬日治蟲護田的方子。」
「好、好,那就有勞四少爺了。」
西路小院裡,前後院的菜畦里,所有蔬菜鬱鬱蔥蔥,分毫不受蟲災所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