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小年這一夜
自路辭淵的圖紙進入莊子作坊開始,西路小院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了。
正廳的圓桌上擺著幾碟簡單小炒,正中擱著一大盆熬得軟糯香甜的赤豆粥。
六人團團圍坐,將一張圓桌填得滿滿當當的,屋中氣氛隱隱透著幾分尷尬侷促。
廚婆子將赤豆粥擺上桌,又放下一疊乾果,就退了出去。
腳步聲由近及遠,直到消失在院門外。小院歸於安靜,幾個人這才抬起頭來,目光齊齊看向沈霽。
沈霽亦抬起臉來,稚嫩青澀的臉上緩緩浮起一抹狡黠,她說:「各位,或許用詞有些不當,但往後,我們便是奉令走動了。」
一語話落,眾人皆是心照不宣。
一開始兩家人的走動,是沈霽要出去太保府,在劉三面前求得三房照看。
可劉三不想二人抱團結盟、深度交心,使了一招離心計。
不過是沈霽和路辭淵的計中計罷了。
劉三這一碗赤豆粥默許了他們幾人公開往來,互動消息,用以安穩莊中農事,避免此次蟲災這樣的禍事。
他們往後的相聚、議事、互助,皆是奉令行事,合規供處了。
緊繃的氣氛悄然鬆弛,大家的眼裡從微妙的僵持到濃濃的欣喜,甚至莫名紅了眼眶。
「太好了太好了。」
林婉君軟聲開口,「二小姐,前些日子聽聞你身體不適,如今可大好了?」
「嗯,」路知微眉眼舒展,語氣輕快,「莊子當日就請了大夫,現下早已痊癒了。」
幾人順勢閒話開來,彼此輕聲問詢近況。身處這苦寒困頓的田莊,人人各有磋磨,卻也靠著這份相互照拂的暖意,稍稍抵過了日子的難熬。
李嬤嬤悄悄抹了把眼淚,站了起來,「今日小年,老奴給大家分分粥,討個歲歲平安。」她笑著抬手,將桌上的赤豆粥一一分到眾人碗中,第一碗就遞給了沈霽。
沈霽還捧著空碗等著,看到她遞過來,愣了愣。
無論是按尊卑身份,還是按長幼年歲,這頭一碗粥,都輪不到她來接。
她抬眸望向李嬤嬤,眼底帶著幾分淺淺的疑惑,無聲詢問:
我嗎?
再看看其餘人,也都靜靜地看著她。路知微更是將她手中的空碗拿走,肯定了她的猜測。
沈霽也瞬間明白,這是三房對她的謝意。
她也不再推辭,接下這第一碗赤豆粥,說了聲:「謝謝。」
隨後李嬤嬤依次分派妥當,眾人捧著暖碗,低頭細品。一室暖意融融,笑語輕談,暫時隔絕了莊中所有的紛爭算計與前路惶惑。
一碗熱粥落腹,暖意貫通體絡,驅散了連日積攢的寒涼與疲憊。
路知微不知從哪裡取出一個小罐來,「前些日子我找廚婆子討了一小罐果子酒,本想年節再開封。今日高興,咱們把它開了。」
她掀開木塞,清甜純粹的果香瞬間漫了整間小屋。
林婉君見狀忙轉身去取了小巧的白瓷酒杯,分發給眾人。
沈霽撲了個空。
林婉君嘴角含笑,「霽兒,你尚未及笄,可不能沾酒水。」
沈霽聞言一恍,這才後知後覺想起,自己如今這具身體不過堪堪十五歲,的確還不到飲酒的年紀。
她本就不喜喝酒,只是眼下大家都興頭上,她也不好掃興。
見自己無需刻意合群,她假意雙手一攤,「那你們先喝著,我去給自己開個小灶。」
話音落下,她便起身往外走。
白日裡摔傷的膝蓋依舊隱痛未消,沈霽便一搖一晃地走了出去。
路辭淵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心頭微動,沉默片刻,也悄然起身尾隨而出。
夜風帶來冬夜的涼意,沈霽緊了緊衣襟,站在庭院中抬頭望向滿天星河。
夜幕澄澈,繁星錯落點點,清亮細碎,落了滿院的溫柔月色。
她伸了個懶腰,聽著身後傳來的觥籌交錯、嬉笑的聲音,心底無比的暢快。
身後傳來清淺的腳步聲,不急不緩。
不等沈霽回頭,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停在她的身側,隨之而來的是木凳輕落地面的聲音。
「坐吧。」路辭淵清冷的聲音響起。
沈霽側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身後的凳子,「謝四少爺。」
她微微屈膝,小心翼翼地落座。
晚風拂動她的發梢,天幕上星河熠熠,所有的困苦不堪、人心算計,仿佛都被這靜謐夜色輕輕撫平。
這是沈霽在她那個年代裡,鮮少能看到的風景。
靜謐之中,路辭淵的嗓音再次響起,打破沉寂,「膝蓋還疼?」
沈霽不置可否,「總有一天,會還回去的。」
路辭淵看著她仰望星河的側顏,少女眉眼平靜,眼底卻藏著些許剛放完狠話的陰狠。他斟酌片刻,還是輕聲開口:
「沈小姐,你是不是早知會有蟲害?」
沈霽聞言怔了怔,心底已有隱隱的揣測——這是質問來了?
她轉頭看向身側的路辭淵,坦然應聲:「是。」
一個字,乾脆利落。
「在天氣回暖的時候?」
路辭淵追問。
「在你畫圖紙的時候。」
沈霽語氣淡然。
她仰頭,他垂眸,四目相對,路辭淵眼底皆是震撼。
他以為沈霽是借招拆招,不曾想竟是在那麼久之前就預判到了這一步。
「我有預知能力,你當我是惡鬼也罷,是神仙也好「、「就當我是神仙便是」,這兩句話猛地竄進路辭淵的腦海里,反覆迴蕩。
他素來理智冷靜,不信鬼神虛妄,不信天命預知。可沈霽一路走來的種種籌謀、次次預判,永遠超出常人認知,次次精準應驗,不斷顛覆他的固有認知,讓他一次次動搖心底篤定。
沈霽也許不是鬼混,也許不是神仙。
但沈霽是無所不能的。
良久,他壓下心底的驚濤駭浪,還是決定往下說,「既然早知,為何不提前明言?如今莊中田地農作物損失慘重,佃戶的辛勞盡數落空。」
沈霽微微皺眉,萬千情緒夾雜著微不足道的愧疚,瞬間翻湧而上,她語氣驟然一冷,「你沒說嗎?他們信嗎?」
晚風微揚,吹得二人衣袂輕動,卻藏著無聲的拉扯。
路辭淵定定看了她一眼,默然上前半步,站定在沈霽的面前。他微微俯身,語氣愈發溫和:
「是,他們不信。」
「所以沈小姐,你也無需為此存有半分愧疚。」
沈霽徹底愣住了。
她本以為,路辭淵會如世俗旁人一般,站在道德高處怪她冷眼旁觀。她甚至已經做好了反駁的準備,暗自腹誹他是無謂的聖父心性。
她萬萬沒有想到,路辭淵竟然看穿了她,特意來撫平那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刻意忽略的愧疚與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