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我說得對嗎？
這個年，因為蟲災，註定不太好過。
也因為蟲災，沈霽被允許走出莊子的主宅區，走出莊子外側的佃戶聚居區，來到了田地上。
田裡的光景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嚴峻，卻也並非全然絕收的絕境。
大田有部分因為地勢偏高幹燥，僥倖躲過蟲害，青苗尚且齊整。佃戶得到防蟲法子後，也第一時間熬製澆下了。
還有部分受害較淺，禾苗雖被啃食，但根系和株心還算完好，只要及時除蟲、培土追肥即可。
而剩下的那大半被蟲害啃食得徹底潰爛，根本無法留存，只能盡數割除清運，深翻土層。沈霽調整了苦參和苦楝樹皮的比例，囑咐佃戶務必讓藥水澆透土層。
「能救的便盡心護持，能救幾分便救幾分。」沈霽沉聲道，「完好的田地更要嚴加設防，莫讓蟲卵順著風勢蔓延過去。我們如今做的一切，皆是為開春留一份底氣。」
四面八方的佃戶們一邊忙著手頭的勞作，一邊抬眼望了過來，目光混雜著觀望和疑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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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至如今，並無多少人真心相信，不過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
尤其是年節將近，遭此橫禍，口糧驟減，人人心頭壓著一塊大石，滿腹惶惑不安。
沈霽蹲在田地里，翻著葉片和土層，看是否有她意料之外的蟲子出現。
幸好，一切還在掌控之中。
只是不知為何，沈霽總覺得心慌。
原著里，這段劇情也只不過是為了襯托路知微的心善。
林婉君死在這樣的異象里，趙毓秀以天象之說給了朝廷交代，打算將她扔去亂葬崗。是路知微在沈霽的懇求之下，大發善心給了她一副薄棺，讓林婉君可以入土為安。
如今因為她的謀劃，林婉君活了下來，可難保趙毓秀再以「天災異象」羅織罪名，把蟲災、年節不順歸咎在她們母女、路辭淵三房身上。
沈霽轉頭看向一旁的路辭淵，他和佃戶正用代耕架深翻受災較重的田地。
初次見面抬腳就踹了他一眼，總是陰沉沉瞪著她的少年，此刻握著架上木柄，身子微微向後沉墜，借著渾身力氣壓住犁架。寒風將他高高豎起的黑髮吹得散亂，額角沁出一層薄汗，順著下頜往下淌，粗布的衣襟被汗水浸得發潮。
身旁佃戶同他一同出力，幾番來回，他呼吸已然粗重，肩頭隨著喘息微微起伏，卻沒有半分懈怠。犁過一片，便俯身，伸手拂去犁頭裹住的土塊，又抬眼察看土層翻起的深淺，確認機具運轉無礙，才又繼續往下耕作。
「所以沈小姐，你也無需為此存有半分愧疚。」
昨日的對話猛地鑽入沈霽的腦海。
路辭淵這個人恩怨分明，所有情緒也都寫在臉上，卻不得不說他的細心妥帖。
原著里他並未有太多劇情，只說是在溫靜桐死後落入趙毓秀的陷阱，杳無音訊。
直到結局，路知微登上後位，他也沒有出現。
沈霽尚陷入沉思，耳旁突然傳來老工匠的聲音：「說來也巧，自打四少爺的圖紙進了作坊，天候便亂了章法。莫不是妄改了農具，擾了土地的命數？」
聲音不高不低，卻讓周遭一眾佃戶都聽得清清楚楚。眾人勞作的手一頓，竊竊私語起此彼伏。
沈霽眉頭一簇，正要上前辯駁。路辭淵卻已開口：「老師傅既這般擅長推斷吉凶禍福，倒可惜耗在此間做木活，該去司天監當差才是。」
老工匠被揶揄了幾句，臉色尷尬，卻仍舊梗著脖子：「難道不是？」
大夏立國二百一十八年，耕具歷代皆有更迭。百工不斷改良器具，方能令百姓衣食有所依仗。」路辭淵聲音清亮，當著眾人侃侃而談，「老師傅身為匠人，若是將年歲災異盡數歸罪於器物革新，這般說法，既是寒天下百工之心，亦是輕賤了自己一身手藝。」
到底是讀書人，道理說得堂堂正正。老工匠麵皮掛不住，胸膛微微起伏，周遭佃戶的議論聲反倒愈發嘈雜。
眼下不宜同莊中老人逞口舌之爭，沈霽若想謀劃成功，免不得要亦要莊子之人幫忙，至少不要成為敵人。
沈霽一步上前，「暖冬蟲害來得突然，老師傅敬畏地脈天時，這份心思原無可厚非。」她拍了拍代耕架，「說起來，這新器具的圖紙、落地都有老師傅相助，老師傅不必懷疑自己，亦不用將自己當做禍首。」
一句話，肯定了老工匠的功勞，亦為他方才的言論找了後路。
沈霽趁勢追擊：「老師傅，如今莊上眾人齊心協力，我雖不才，不敢大言不慚能清這場蟲害，但我和四少爺定全力以赴，還請各位相信我們，相信劉管事安排。我們，一起度過難關。」
老工匠喉頭滾動，滿面羞赧，別過頭不再言語。
周遭佃戶心中疑慮雖未全然消散，卻也不再一味牴觸。
不過一日，田裡的蟲幾乎死絕，受災嚴重的蔬果也盡數清理乾淨。
沈霽再次獻上了漚肥之法。分層堆疊，泥封漚熟，借發酵熱力殺滅蟲卵草籽。肥效勝於尋常堆糞，亦可減少來年蟲害。
《齊民要術》就有成熟堆肥、糞肥腐熟的記載，只是佃戶圖省事執行不到位，糞肥未經腐熟，蟲卵隨肥入土，這才有天時回暖引發蟲害。
沈霽從東路小院出來，一身疲憊。
白日裡，她同佃戶在田間治蟲。甫一回莊，又被劉三叫了去，要她匯報情況。讓她詛咒發誓，要她徹底解決蟲災。
看來，劉三送去鎮北侯府的蔬果，並未全然讓人滿意。
剛步入西路，就見路辭淵侯在拱券門。
見沈霽身影，他快步迎了上來，「劉三尋你何事？可為難你了？」
「並未。」
兩人並肩往前行走，沈霽只將自己方才所為和猜測告訴路辭淵，「四少爺，除了那日刺殺，大夫人至今未再有動作。劉三亦未拿大夫人磋磨你我之令恩施於你我，那麼想必那日刺殺也不是大夫人的手筆。」
沈霽停下腳步，「我說得對嗎？四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