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此夜星月為證


  路辭淵腳步一頓,定定地看著沈霽。

  夜色濃墨一般,隱去少年的大半面容,唯有一雙眸子亮得嚇人。

  他心中翻起波瀾,他不知沈霽是如何得知,也不知為何今日點破。

  刺殺一事,事發突然,那些賊人並無半點信物可以指證真兇是誰,他亦是從賊人的隻言片語中得知真正的幕後黑手究竟是誰。

  彼時刀鋒臨身,他福至心靈,索性將禍水引向大房,藉此機會逼問沈霽,結成這份牢不可破的同盟。

  將錯就錯,為了活命,有何不可?

  路辭淵沉默了良久,周遭只餘風刮過樹梢的簌簌聲響。他壓低了嗓音開口,「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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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當日我便存了疑心。」沈霽看向他,神色倒也平靜,並未有咄咄逼人之態,「趙毓秀若想殺你,怎麼會挑選劉三不在莊子的時候呢?而且,當日莊衛正常值守巡邏,既然籌劃刺殺,合該悉數調開人手。還有,劉三回莊之後看見刺殺場面的錯愕不是演出來的。也就是說,他去侯府之時,趙毓秀並未告知有刺殺計劃。種種跡象說明,並不是大房想殺你。只是……」

  她垂眸思忖道:「賊人能那麼順利進入莊內,我猜,是二夫人的手筆吧?只是我有些奇怪,如今二房的兩個兒子目前都已在軍中當差,若只想要鎮北軍兵權,他們亦是不二人選。為什麼非要殺你不可呢?除非他們如今軍中的資歷,本就來路不正。」

  路辭淵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攥緊,直至指尖泛白,卻是一言不發。

  「也罷,」見他無意作答,沈霽擺了擺手,「四少爺,我對你亦不是全然無所隱瞞,因此我也不求你能對我毫無保留。我今日點破這件事,便是想告訴你,我……」

  「他們靠著侯府門蔭進了軍營,」路辭淵突然打斷沈霽的話,沈霽便閉上了嘴,等著他的解釋,「只不過是普通底層武官。兩年前,京中出現一夥匪盜,被我無意撞見。待我布局圍剿之後,功勞卻旁落他們二人身上。」

  彼時他為了侯府安寧隱忍蟄伏,自然不會戳破。任由二房借他的功勞上報功績,因此擢升。

  「我自認做得隱蔽,二伯母不知何時發現了此事,這才要殺我滅口。」

  沈霽驚訝地看著他,脫口而出:「你竟文武兼修?」

  路辭淵眼底的恨意驟然凝滯,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錯愕。事關舊事,事關欺騙,沈霽偏偏跳過所有利害癥結,只關注著無關緊要的細枝末節發問。

  他淡淡道:「我只是不喜學武罷了,並非不學。」

  至此,沈霽已摸清了所有敵意。

  大房是明面死敵,二房是暗處殺機。

  她原本以為二房是為了和大房結盟,故而屢次對三房痛下殺手,不曾想,竟是為了昔日竊取功績一事。

  也難怪趙毓秀遲遲不動手,原來是等著秦霜的手段。

  秦霜身為邊關出身的將門之女,比誰都清楚一份實打實軍功的分量與珍貴。如今身在侯府,為了兒子籌謀,竟然能做出這樣的事來。

  京城果然不是什麼好地方,能讓人心如此。

  沈霽默默盤算著,越發不解,這樣文武雙全、才貌兼備、心思縝密的人,怎麼在原著中就查無此人了呢?

  路辭淵見沈霽沉默不語,以為是自己的欺騙讓她心中不悅。便抬手指向當空的皓月繁星,語氣誠懇,「我不能保證事事能對你全盤托出,但從今往後,我絕不會欺騙於你。」

  「此夜星月為證。」

  少年如此鄭重,沈霽反倒不知如何托住他的誠心,只眨了眨眼,直接開啟她的話題:「我今日點破,只是想告訴你,你護下我的母親,這個人情無論如何我都認。三房眼下的安全,我也會盡力籌謀。」

  「我每一步策略,讓你去做的事,我都會告訴你緣由、講清利害,不會再讓你稀里糊塗配合。同樣,你也無需私下設局欺瞞。」

  「危機在前,人心叵測。我們不必全無秘密,但必須全無算計。」

  「成交。」路辭淵舉起手,「我們擊掌為盟。」

  這是第三次,「成交」二字出現在他們之間。

  沈霽毫不猶豫地拍了上去,清脆的擊掌聲盪在靜謐的西路上。

  「春耕之前,我還會教你畫幾樣新農具圖紙,如此一來,我倆在莊內的威望必然不低,劉三也會越發依賴我倆。」她話鋒一轉,聲音沉了幾分,「但這終究只是困中求生的小法子,遠遠不夠。我需要你能出莊自由,才有機會暗中紮根、鋪路蓄勢。但時間太緊了,你有什麼法子可以在上元節回京嗎?」

  路辭淵沉思片刻,終是下了決心,「正月十三,是我祖母的忌日。我修書一封給家中族老,或是有幾分希望。」

  沈霽追問:「信,你能送出去嗎?」

  「阿姐給了一個廚婆子幾次首飾,小年夜的那罐果子酒便是托她而來,或許可以借她之手。」

  沈霽聞言皺了皺眉,臉上不喜。她又問:「族老中可有你較為相熟的同齡好友?」

  「有。」

  得到肯定回復,她眼底掠過一絲心虛,低聲道:「那……從明日開始,明天一封情書送去。」

  路辭淵眸色微怔:「啊?」

  沈霽嘆了一口氣,道:「你的處境不比我好到哪裡去,你的書信往來必遭攔截,唯有借風月情書作掩護,將密信藏於其中,方能避人耳目,賭一線僥倖。」

  路辭淵一瞬恍然,不再遲疑:「好。」

  「只是,此信送了出去,你也會落得一個斷袖名聲。」沈霽望著他,將最壞的結果正色告知,「趙毓秀必會藉機推波助瀾,讓這污名人盡皆知。」

  月色落在少年肩頭,他神色平靜無波,「你尚能以命破局,我又何必在意區區名聲。」

  「若是來日我高居廟堂,權傾朝野,市井流言,誰又會在意?」

  既然路辭淵不在意這些浮名污謗,沈霽便不再多說。

  盟約既定,她既許諾往後事事交底、不令他糊塗入局,此刻便坦然將全盤計劃緩緩托出。「京中西市十字街口,有一座跨巷旱石橋。我要你在上元節時,去那裡救一個重傷之人。他武藝高強,純粹執拗。你救下他,此生定會忠於你,成為你的助力。」

  「你……」路辭淵剛想問一句「為什麼」,可話到嘴邊,還是生生停下,只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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