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這就是過年啊
一切交代妥當,沈霽和路辭淵行至分岔路口。一路通往西廂房,一路通往小院。
路辭淵沒有猶豫,同沈霽一起並肩向小院走去。
正值過年,溫靜桐等人定當聚在小院裡。
果不其然。
推開院門,廚房炊煙裊裊。李嬤嬤的聲音率先傳來,「這些餃子是包了銅錢的,一人務必吃上一個,來年圖一個平安順遂,諸事無虞。」
廚房裡,溫靜桐和李嬤嬤背對著,圍在案邊包餃子。林婉君守在灶邊,照看鍋里的熱水,抬眼看見兩人踏進門來,忙招呼著:「快來,餃子馬上就下鍋了。」
坐在灶膛前矮凳上燒火的路知微也微微起身,探出頭來,「沈小姐,阿弟,花椒酒和炒米水已經備好了,晚上一起守歲吧。」
「好。」沈霽快步迎了上去,也加入到廚房的忙碌中。
沸水滾滾翻騰,飽滿的餃子一個個浮出水面,李嬤嬤用長勺撈進大號的盆子裡,熱氣裹挾著鮮香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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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手裡都捧著盆盞器物,一行人進了正廳。
沈霽夾了一隻餃子,好奇地看著。
世人常說過年要團圓,團圓便要吃餃子。可前世今生,她從未真正擁有過一場闔家團圓。
這是她來到此處的第一個新年,也是前世二十五年裡,從未切身經歷過的光景。
前世的新年於她而言,與尋常日子並沒有不同。年年孤身一人熬過漫漫長夜。看著別人家的團圓,聽著屏幕里的歡笑。
她早已習慣獨處,習慣做熱鬧的旁觀者。
眼下在這座小院裡,明明身處困局,前路步步荊棘、殺機暗藏,可這份踏踏實實的相伴暖意,卻彌足珍貴。
今日暫且擱下不世之仇,沒有人心險惡,不問前路凶吉,只安寧這片刻來之不易的煙火人間。
這份安穩尋常人唾手可得,於沈霽,卻是此生難求。
「咯。」
最先咬到銅錢的是溫靜桐,牙齒磕到硬物,她微微一怔,隨即笑出聲,將那枚磨得發亮的銅錢取出來擱在桌面。
李嬤嬤立刻笑著拱手:「好兆頭!願夫人來年平安無災,萬事順遂。」
大家也都紛紛送上吉言,祝她身康體健,福壽綿長。
接連幾人都討到李嬤嬤刻意分發的彩頭,滿室皆是笑語。
沈霽看了看筷間的餃子,也湊到唇邊,輕輕咬了一口。齒間忽然觸到堅硬硬物。她微微頓住,吐在掌心,是一枚帶著暖意的銅錢。
周遭幾人立刻笑著道賀。
「新年大吉,祝沈姑娘逢凶化吉。」
「祝霽兒平安喜樂。」
「祝沈姑娘無病無災。」
沈霽指尖捏著那枚尚還溫熱的銅錢,眼裡罕見地出現了淺淺的迷茫和無措,一抬眼恰好對上身旁路辭淵望過來的目光。
他說:「願你所求,皆有迴響,往後少歷風波。」
「原來,」她想,「這就是過年啊。」
聲聲祝福,都是真心實意的期許,讓她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應答。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靜靜望著他,眸中那點無措還未完全散去。
桌上的另一側,路知微催促著,「阿弟,快,輪到你得彩頭了。」
路辭淵筷下的餃子咬開,同樣磕到銅錢。他將銅錢取出放在案上,眾人又是一陣道喜,祝他前路坦蕩,得遂心愿。
沈霽望著他,心中掠過一絲淡淡的悵然。此人同她步步謀劃,終究還只是個被命運重壓籠罩的少年。
她說:「願你鋒芒得舒,劫波渡盡,猶存半分少年意氣。」
窗外寒風嗚嗚撞著窗紙,屋內燭火融融,餃子的熱氣氤氳繚繞。
一席宴罷,眾人略作收拾。沈霽捧著炒米水,和捧著花椒酒的路辭淵、路知微,一道坐在廊下。莊裡燃放起侯府撥付下來的爆竹,點點星火竄上夜幕,仰首便是漫天星辰。
一直到天光大亮。
新的一年來了。
莊子的正月並不鬧新春,防蟲治災,儘管天氣又恢復了正常的冷春模樣,莊裡上下仍然還是不敢掉以輕心。
沈霽和路辭淵終日泡在田間地頭,路知微則深入廚房,和廚婆子相處得越來越好。溫靜桐和李嬤嬤也效仿林婉君,在院中開闢菜畦,種下了越冬蔬菜。
一切都向好的方式發展,除了佃戶看向路辭淵的眼神越發奇怪。
不消多說,那封出自路辭淵、希望借廚婆子之手送出去的「情詩」,已經被她大肆宣傳,在佃戶之間悄悄泛起漣漪。
連劉三在聽路辭淵匯報新農具——改良耬車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
一雙三角眼,若有若無地落在路辭淵身上。
他本就好色,聽多了這類葷閒話,難免浮起一絲狎玩的齷齪念頭。
只是,路辭淵終究是侯府少爺,縱然落魄,身份到底擺在那裡。他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
在廚婆子遞來第一封路辭淵的書信時,他已經快馬加鞭將消息送到鎮北侯府趙毓秀的手上了。
如今就看趙毓秀是否要借路辭淵的「斷袖之癖」大做文章,毀壞他的名聲,徹底讓他失去襲爵的可能了。
正月初十,侯府傳下消息,召三房一家三口回京,參與老夫人的忌日。
計劃成了。
臨近出發的前一天,溫靜桐病倒了。
病症來勢洶洶,一下午幾乎昏昏沉沉。
劉三聽了大夫的回話,臉上適時擠出幾分假意的擔憂來,「要不,四少爺和二小姐回去,三夫人便留在莊子吧。」
路辭淵攥緊拳頭,用盡渾身力氣,才硬生生壓下揮拳的衝動。
他心裡清楚,此舉定是趙毓秀授意劉三所為,為的就是將溫靜桐放在莊子裡當人質,謹防他們去了京城,藉機脫身,再也不肯返回莊子。
李嬤嬤看出了路辭淵的兩難,柔聲寬慰道:「二小姐,四少爺,你們只管回京。有老奴守在這裡,不用擔心。你們路上也千萬保重,天冷路滑,不要受傷。」
為搏回京的機會,路辭淵不惜賭上自身名聲,事到如今,無論前路何等兇險,都絕不能就此止步。
「李嬤嬤,」路辭淵沉聲囑咐,「此間若有任何變故,便去尋沈小姐過來搭手照拂,萬事勞煩您。」
他滿心牽掛母親的安危,卻沒有注意到一旁劉三在聽到「沈小姐」三字之時,神色一點點猥瑣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