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無人救她


  原主沈霽有一青梅竹馬,名喚蕭驚瀾。

  蕭家世代經商,京城遍布典當、綢緞行、南北糧貨,兼有大片私莊,家資豐厚。

  只是士農工商,商賈地位卑下。蕭家遂從子孫中選出一名性子剛直、飽讀詩書之人,重金捐納,得授侍御史,掌彈劾糾察之權。

  此人,便是蕭驚瀾的父親。

  因捐官入仕,蕭父始終不被科舉出身的官員接納。但沈硯臣不看重門第,他和蕭父意氣相投,私下往來甚密。

  蕭驚瀾自小同蕭父頻繁進入沈府內園,與沈霽相識。

  他傾心沈霽,愛她才思橫溢,胸藏丘壑,小小閨閣女子,卻心懷天下蒼生。沈霽亦期許蕭驚瀾日後能夠金榜題名,考取功名,為官濟世。

  少年情意暗生,蕭驚瀾曾向兩家長輩言明心志,待他一朝登科,必定三書六禮,聘娶沈霽為妻。

  沈硯臣了解自己女兒脾性,心知所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並不能讓沈霽認下親事,只道:「驚瀾,霽兒願不願意,且看你的本事了。」

  瀋北貪墨一事東窗事發,鐵證如山,蕭家只能迅速割席。

  

  可少年情誼難以割捨,眼睜睜看著昔日故人一朝淪為罪臣家眷,他心底滿是煎熬。

  自此,蕭驚瀾再未見過沈霽。

  直到今夜,玉笙閣中。

  眼前的人紅綢覆眼,釵環加身,緋色羅裙貼身裹著身段。烏髮松松挽成墮馬髻,鎏金珠釵搖搖墜墜,濃妝艷抹。

  他記憶里的沈霽,素衫玉簪,仙氣清曠,從不是這般模樣。

  可這般艷色,依舊另有一番驚心動魄的滋味,攪得他心神大亂。

  情難自禁,他脫口而出:「沈霽,我們私奔吧?」

  這話唐突逾矩,不合禮法,可慌亂之間,他竟找不出半分更好的法子。

  沈霽心頭一震,瞬間辨出這道熟悉聲線。

  年少相處的片段猝不及防在腦海翻湧,那些月下閒談、少年私下許諾的畫面一閃而過。

  但她不能信。

  八萬兩真金白銀,即使對蕭家來說不值一提,可擲在這齷齪的競寶場上,誰說不是為了一夕歡愉。什麼私奔,左不過是權貴的一場獵奇玩樂。

  沈霽仍然維持著那副柔媚逢迎的模樣,淺淺笑了一聲,「難不成,大人耗費重金,不是想要我伺候於你?」

  蕭驚瀾一把甩開她攀上來的手,呼吸越發粗重,又氣又痛。

  他抬手,指尖扣住白玉面具邊緣,緩緩將面具摘落。

  一張白皙清俊的面容展露出來,左眼下那顆細小美人痣,在搖曳燭火之下分外清晰。眉骨鋒利,眼尾微垂,往日少年意氣早已蒙上一層沉鬱,薄唇緊抿,一身紅錦袍愈發襯得他眉眼濃烈。

  「霽兒,你竟這般看我?」他的嗓音發澀,眼底全然是不可置信。

  見沈霽依舊防備之姿,見她依舊滿身防備,蕭驚瀾恪守君子分寸,脫下斗篷輕輕覆在她身上,避嫌守禮。又取來一旁的凳子,在床畔坐下,徐徐道:「昨日,蕭家眼線遞來密訊,玉笙閣將要舉辦夜宴競寶,會上會競價交易……」他頓了頓看向沈霽,還是擠出那四個字:「罪臣家眷。種種蛛絲馬跡,全部指向你。我四處疏通關節,耗費人情,才爭得一個入場席位。」

  玉笙閣,是當今太子暗中營建的私邸別館。

  明面上是宴飲賞寶的風雅夜宴,實則用來籠絡朝臣、世家、武將。任何東西都能在此競價交易,以此交換人情把柄,拉攏各方勢力。

  按照原著走向,今年年末,男女主會搜集齊玉笙閣罪證,一舉搗毀此處。太子罪行敗露垮台,五皇子也就是男主趙晏珩藉此立功,取而代之,被冊立為新太子。

  而這一案,更是男女主情感升溫的關鍵。

  「霽兒,」蕭驚瀾輕聲喚道,「你還好嗎?」

  沈霽見他神色不假,語氣真切,心中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緩緩落地。

  確認了。

  他花八萬兩,並非貪圖她的身子。

  緊繃許久的心神驟然鬆懈,藥力帶來的疲憊瞬間席捲上來。她再也撐不住那副刻意裝出來的媚態,渾身力氣仿佛被抽空,身子一歪,重重向後倒回綿軟的被褥之中。胸口劇烈起伏,不受控制地大口喘著氣,額角滲出一層薄薄的冷汗。

  「若你所言不虛,先將我身上的藥解了。」

  蕭驚瀾依言去取來解藥,和著茶水讓沈霽服下。

  沈霽靜靜躺著,渾身酸軟,強撐意識等待軟骨散藥力消解。

  蕭驚瀾忽然開口:「若是方才,我當真輕薄於你,你待如何?」

  沈霽聞言冷笑一聲,「我會殺了你。」

  像原主身陷侯府時一樣撕咬下他的血肉也好,用頭上釵子扎進他的脖頸、胸口也好,沈霽一定會讓他付出代價。

  蕭驚瀾靜靜看著她,心口沉浮不休。

  他傾心謫仙般的沈霽,可眼前這般滿身鋒芒、狠戾決絕、敢張口就要奪人性命的沈霽,同樣讓他半分都挪不開眼。

  他的沈霽,並未沉淪,而是在努力尋求一線生機。

  壓在心底的愛意,此刻瘋一般生根發芽。

  「霽兒,」他又道,「我帶你走,好不好?」

  沈霽抬眸看了他一眼,「怎麼走?」

  蕭驚瀾驟然一滯。

  他愣住了。

  他方才一時情難自控,脫口之言,可從未真正想過,該怎麼帶走沈霽。

  玉笙閣層層把守,密不透風。但凡入閣之人,盡數被嚴苛搜身,莫說是兵刃暗器,便是一根細針、一隻蒼蠅,都休想隨意飛進飛出。

  更何況——

  「你可是忘了,」沈霽冷冷道,「我是罪臣家眷,罪籍刻在官冊之上。掌事尚且知道需要留我性命要向上交差,你會不知?」

  蕭家百年基業、滿門老小、父親半生朝堂功名,全部懸在一線。

  蕭驚瀾喉結滾動,臉色泛白,無言以對。

  藥效漸漸褪去,沈霽從床榻爬了起來,走到窗戶旁,指尖輕推出一條縫隙。

  外頭暗衛錯落,守衛森然,全無半分可乘之機。

  逃不出去的。

  沈霽掩好窗欞,望向蕭驚瀾,「今天是幾號?」

  「正月十三。」

  「八萬兩,你買我多久?」

  蕭驚瀾未曾想到她問得如此直白,不禁耳根微紅,結結巴巴回道:「一、一夜,明日日中前需要離開。」

  「接下來對我是何安排,你可知?」

  「……不知。」

  無人救她。

  唯有自救。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