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分家就分家
陳衛東回到陳家土房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山裡的風一吹，土路上的塵灰捲起來，帶著一股冷意。
陳家院子不大，三間土坯房，一間矮柴房，院角堆著柴火，雞窩旁邊散著幾根爛竹片。
這地方，陳衛東熟，原身在這裡長大。
可楊榮也熟，前世，他從部隊回來後，也曾住過類似的破屋，睡過漏風漏雨的柴房閣樓。
年輕時候總覺得，只要自己肯忍，家裡人總會念一點自己的好。
後來才知道，有些人不是不懂你的苦，是知道你苦，還要從你身上再刮一層油。
「衛東！」
屋門口，一個瘦小的婦人沖了出來，她頭髮花白，身上穿著打了補丁的藍布衣裳，眼眶一紅，伸手就抓住了陳衛東的胳膊。
「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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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陳母，周桂蘭。陳衛東看著她，心裡忽然一堵。
楊榮前世，也有個一輩子沒享過福的老娘。年輕時他不懂，覺得男人在外面受點委屈不算啥。
等老了才明白，自己每退一步，家裡人就要跟著多受一分欺負。這一世，他不會了。
「娘，我回來了。」
陳衛東聲音放輕。
周桂蘭連連點頭，又急忙往屋裡拉他：「餓了吧？娘給你留了半個紅薯，還有一碗稀的。」
「喲，還知道回來啊？」
一道陰陽怪氣的聲音從屋裡傳出來，王翠蓮掀開帘子走了出來。
她是陳衛東的大嫂，臉盤不大，顴骨卻高，一雙眼睛從陳衛東進門起，就沒離開過他腰間的軍用挎包。
後面跟著的是大哥陳衛國，陳衛國比陳衛東大四歲，個子不矮，就是肩膀塌著，看人眼神發虛。
王翠蓮瞥了一眼陳衛東，撇嘴道：「當兵幾年，回來倒是威風了。聽說在公社還跟人家梁家鬧了一場？」
周桂蘭忙道：「翠蓮，衛東剛回來，你少說兩句啊。」
「我說啥了？」
王翠蓮立刻拔高嗓門：「家裡這麼窮，他一走幾年，娘天天念叨。現在回來了，不該先把補助交出來？一家人過日子，難道還分你的我的？」
陳衛東看了她一眼。果然，該來的還是來了。
前世原身回家，就是被這句話壓住的。一家人，就這三個字，不知道吞了多少窮人的血汗。
陳衛東把挎包從肩上取下來，沒遞給他們任何人，只放在自己的腳邊。
「家裡過日子，當然要算清楚。」
王翠蓮眼睛一亮：「算清楚就好。你退伍補助多少？票證多少？先拿出來，娘年紀大了，錢放我這兒最穩妥。」
周桂蘭臉色一變：「翠蓮，那是衛東的安置錢，他剛回來，總得留點傍身。」
「娘，你這話就偏心了。」
王翠蓮冷笑：「他陳衛東是你兒子，衛國就不是？這個家這些年是誰撐著？他出去當兵，家裡地里的活，不都是我和衛國乾的？」
陳衛國低著頭，不吭聲。
陳衛東看向他：「大哥，你也是這麼想的？」
陳衛國嘴唇動了動：「衛東，家裡確實難。你大嫂話糙，但也是為這個家好啊。」
「為這個家？」
陳衛東點點頭，聲音還是平靜的，聽不出他到底惱沒有。
「那就算帳。」
王翠蓮一愣：「算啥帳？」
「這些年我當兵，每個月往家裡寄的錢，有多少？」
「部隊給家裡寄過幾次糧票、布票，有多少？」
「我娘這幾年吃了多少藥，誰掏的錢？」
「我三個妹妹身上的衣裳，誰縫的，布從哪來？」
「還有我這次退伍回來，公社登記的補助，是我的安置錢，不是陳家的公帳。」
話一句一句落下，院裡就越發安靜，王翠蓮臉色有些不自然。
周桂蘭更是怔住，她沒想到，小兒子一回來，竟然先問這些。
可聽著聽著，她眼眶又紅了，這些年衛東寄回來的東西，大多進了公中。
說是公中，其實就是王翠蓮管著，她這個當娘的，反倒不敢多問。
王翠蓮硬著脖子道：「你當兵寄錢回來，不該嗎？你是老陳家的人！」
「該，我娘當時還在家裡。」
陳衛東點頭，「所以我不追以前。」
王翠蓮剛鬆口氣，就聽陳衛東繼續道：「但從今天起，我的錢，我自己管。」
「你敢！」
王翠蓮尖叫一聲：「陳衛東，你翅膀硬了是不是？剛回來就要拆家？」
陳衛東看著她，語氣淡淡地糾正她，
「不是拆家，是分家。」
這兩個字一出，陳家院子像被人砸了一塊石頭。
周桂蘭急了：「衛東，好好的，分什麼家？」
陳衛東扶住她：「娘，這家再不分，你還要給人當多少年老媽子？」
王翠蓮臉一下子綠了。
「你說誰把娘當老媽子？」
陳衛東沒有理她會她的話，反而眼神犀利地看向陳衛國。
「大哥，爹走得早，你是長子。長子不是讓媳婦拿娘當長工的擺設！」
陳衛國臉騰地紅了。
王翠蓮跳腳：「你少挑撥我們夫妻！你要分家可以，娘得跟我們過！」
周桂蘭一愣，這大兒媳這時候怎麼想著自己了？
陳衛東笑得荒唐。
「娘跟你們過？過得好？」
「那她為啥住灶房邊上的小屋？」
「為啥一天吃兩頓稀的？」
「為啥三妹四妹小妹的鞋，破了還得娘半夜補？」
王翠蓮張嘴就要罵。
陳衛東抬手一指院門：「你要吵，咱們現在就把趙隊長、鄰居、族裡長輩都請來。我們當著大夥的面，把糧食，雞鴨，柴火，票證，債務，一樣一樣算，都算清楚了！」
王翠蓮的聲音卡住了，她只敢在家裡鬧。可真讓隊裡人來算帳，她心裡虛。這幾年，她沒少往娘家拿糧，也沒少剋扣幾個小姑子的口糧。
陳衛東看著她的臉，就知道自己猜對了。
「分家，我不占你便宜。房子我不要正屋，柴房歸我。娘跟我，我三個妹妹，誰願意跟我吃苦，我養。糧食按人頭分，雞鴨按數分，家裡欠的債也按帳分。」
陳衛國終於抬頭：「衛東，你剛回來，哪養得起娘和妹妹？」
陳衛東看著他，語氣平靜。
「我養不養得起，是我的事。你們願不願意讓娘吃飽，是你們的事。」
這話像一巴掌抽在陳衛國臉上，周桂蘭捂著嘴，眼淚直掉。
三個妹妹站在門邊，最大的陳秀梅十五歲，陳秀蘭十三歲，小妹陳秀荷才十歲。
她們看著陳衛東，眼裡又怕又亮。
王翠蓮咬牙道：「行！分就分！柴房給你，娘你要養就養，幾個賠錢貨你也帶走！」
「翠蓮！」
陳衛國臉色一變，王翠蓮卻已經氣昏了頭：「我說錯了嗎？一屋子吃白飯的，誰愛養誰養！」
陳衛東眼神冷了下來，他往前走了一步，王翠蓮下意識後退。
「這句話，我記下了。以後我娘和妹妹過好了，你別上門說一家人。」
王翠蓮臉色難看，卻嘴硬道：「就那破柴房？你們等著喝西北風吧！」
陳衛東拎起自己的挎包。
「喝不喝西北風，不勞你操心。明早請趙隊長來。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