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柴房歸我，帳算清楚
第二天天剛亮，陳家院子裡就擠滿了人，都是來看熱鬧的。
分家在村里不是小事，尤其陳衛東昨天才從公社回來，又是退親，又是喜報，還有武裝部專門寫過來的信，一件接一件，早就在天明生產隊傳開了。
有些人來看熱鬧，有些人想看看陳家大嫂到底能鬧成啥樣，也有人單純想看看，這個剛退伍回來的陳家老二，到底是不是真變了，沒有以前那麼窩囊了。
趙滿倉來得最早，他背著手進院，先看了一眼陳衛東。
「衛東，真要分家？你才剛回來。」
陳衛東點頭：「真分家。」
趙滿倉嘆了口氣：「那就當著大夥的面分清楚，省得以後扯皮。」
王翠蓮站在正屋門口，臉拉得老長。她昨晚一夜沒睡，越想越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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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剛回來的小叔子，憑什麼一進門就要分家？更氣人的是，他還要把周桂蘭和三個妹妹帶走。
這聽起來像是陳衛東吃虧，可王翠蓮心裡清楚，真要這樣分家還傳出去，別人只會說她這個大嫂容不下婆婆和小姑子。
所以她今天打定主意，分可以，但絕不能讓陳衛東占到一丁點便宜。
「趙隊長，既然分，那就按規矩來。」
王翠蓮搶先開口：「正屋是我和衛國住的，娘年紀大了也住不動柴房。可衛東非要帶娘走，那柴房給他，別的就少想。」
陳衛東沒說話。
趙滿倉皺眉：「柴房能住人嗎？」
王翠蓮立刻道：「咋不能？收拾收拾不就住了？他一個當兵回來的，還怕吃苦？」
院裡有人小聲嘀咕：「這話說得虧心。」
王翠蓮瞪過去：「誰虧心？我家事輪得到你們說？」
陳衛東這才開口：「柴房我可以認。」
王翠蓮眼睛一亮。
「不過。」
陳衛東看向趙滿倉：「房子歸房子，糧食得按人頭分。」
王翠蓮臉色一僵，「啥按人頭？家裡糧食本來就不多！」
陳衛東說道：「家裡現在七口人。大哥大嫂兩口子，我，娘，三個妹妹。」
「我帶走五口人，糧食按五口分。」
「不可能！」
王翠蓮尖叫：「糧食都是我和衛國掙的！」
陳衛東笑了。
「我娘沒下地？」
「三妹四妹沒打豬草，沒拾柴火，還是沒剝玉米？」
「小妹沒幫你燒火餵雞？」
「還是說，她們幹的活，在你眼裡都不算人頭？」
王翠蓮被堵得臉紅脖子粗。
趙滿倉咳嗽一聲：「按人頭分，是分家的規矩。」
陳衛國小聲道：「翠蓮，就按人頭吧。」
王翠蓮狠狠剜了他一眼，陳衛國又低下頭。
陳衛東看著大哥，心裡沒有多少恨。
這種男人軟弱的很，軟弱到一種地步，那就是壞了。
軟到親娘受委屈，他裝看不見。
軟到妹妹吃不飽，他不敢出聲。
前世楊榮見過太多這樣的人。他們不會親手害你，卻會在別人害你的時候勸你忍。這種人，是萬萬不能指望的。
分糧開始，趙滿倉讓人把陳家糧缸打開。粗糧不到一百斤，紅薯干兩袋，玉米面小半缸。
王翠蓮臉上有些慌。
因為她昨晚已經偷偷裝了一袋玉米面，準備讓娘家兄弟拿走。
陳衛東目光一掃，直接問：「少了一袋？」
王翠蓮心裡咯噔一下：「啥少了一袋？你別張口就胡說！」
陳衛東指著糧缸邊上的印子：「這裡昨天還有袋玉米面，壓痕還在呢。」
院裡人紛紛看過去。果然，牆角灰塵里有一道清楚的麻袋印。
王翠蓮臉色變了：「那是……那是我拿去換鹽了！」
陳衛東問：「鹽呢？」
王翠蓮想不出下一步的接口，嘴巴啞了。
趙滿倉臉沉下來：「翠蓮，分家前轉糧，這可不好看。」
王翠蓮咬牙，沖屋裡喊：「衛國，去把糧拿回來！」
陳衛國臉色漲紅，只能去隔壁院子把藏著的玉米面扛回來。
圍觀的人看王翠蓮的眼神可立刻就變了，這種人真丟臉。
陳衛東沒繼續追著罵，帳算清楚，才是最有用的。
最後分下來，陳衛東這邊拿到六十多斤粗糧，一袋紅薯，半罐鹽，兩個破碗，一口豁邊鐵鍋，三隻雞里分了一隻老母雞。
王翠蓮還想把最瘦的那隻雞給他們。
陳衛東看了一眼：「按抓鬮來，更公平，你說是嗎，大嫂？」
王翠蓮氣得手抖，抓出來的偏偏是那只能下蛋的老母雞。
小妹陳秀荷看到，眼睛一下子亮了，她已經很久沒吃過雞蛋了，久到已經忘記雞蛋是啥味兒的了。
王翠蓮肉疼得像被割了一刀。
接下來是柴火，柴房歸陳衛東，柴火卻被王翠蓮說成是她砍的。陳衛東直接叫來兩個鄰居作證，這些柴，大半是三妹四妹拾的。
王翠蓮又敗了一陣。
最後是票證。
陳衛東自己的退伍票證不進公帳。家裡剩下的布票油票，按人口分。
王翠蓮越分越心疼，可趙滿倉和大夥都在，她想賴也賴不掉。
分到最後，陳衛東拿出一張紙，讓陳衛國按手印。
陳衛國愣住：「這是啥？」
「分家的字據。」
陳衛東說道：「以後娘歸我養，三個妹妹暫時跟我過。該分的糧食票證已經分清，大哥大嫂不得再以公中名義索要我的退伍補助。」
王翠蓮炸了：「你這是防賊呢？」
陳衛東看著她。
「對。」
院子裡瞬間安靜，這陳家老二當兵回來就是不一樣了哈！
王翠蓮氣得臉都白了，陳衛國羞愧得抬不起頭。
趙滿倉老隊長卻覺得痛快。這小子，不是一般的硬骨頭。他拿過紙看了看，覺得沒問題，便讓雙方按了手印。
周桂蘭看著紅手印落下，心裡像被人撕開一道口子。既難受，又鬆快，從今天起，她不用再看兒媳婦臉色吃飯了。
陳衛東把字據收好，轉身看向柴房。柴房低矮，屋頂漏風，牆角還堆著爛柴。
王翠蓮冷笑：「你不是能耐嗎？你就住這漏風下雨的吧！」
陳衛東走過去，推開柴房門，一股霉味撲面而來。
他卻沒有難受的皺眉，前世楊榮睡過更差的地方。涼山夜裡冷得骨頭疼，一塊石頭墊著都能睡。柴房又算得了什麼？
他回頭對周桂蘭和三個妹妹說：「今天先收拾出來將就一下啊。明天，我再給你們搭床。」
小妹陳秀荷小聲問：「二哥，咱們以後真能吃飽嗎？」
陳衛東揉了揉她的頭。
「能，還會吃上白米飯。」
王翠蓮在後面嗤笑：「吹吧！就你這破柴房，還白米飯？」
陳衛東沒回頭。
「你記住今天這句話，以後別饞。」
王翠蓮臉色一僵，她氣不過，轉身摔門出去。圍觀的人卻都笑了，他們是真覺得當兵好，看陳家老二回來多有本事。
「陳衛東，你有本事別後悔！我這就去找能講理的人來！」
趙滿倉聽到這句話，臉色一變。
陳衛東卻只是拍了拍柴房門框，「去吧，正好把帳一次算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