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隨便扣帽子?
趙滿倉一晚上沒睡踏實,腦子裡一直想著陳衛東那句話,山里不是窮,是沒人會用。
可他又沒讀過幾年書,也沒去外面見過世面,實在想不出什麼好法子。
天明隊窮了這麼多年,窮到外隊姑娘不願嫁進來,就連遠一點兒的村都聽過他們叮噹響的名號。
窮到社員一聽分糧就嘆氣,窮到孩子連過年都吃不上一頓像樣的白面吃食。
他一直以為,是天明隊命不好,地又貧,路又遠,又在連片的山裡。
可陳衛東昨天只來了一天,就把曬穀場的活提高了三成。
趙滿倉忽然覺得,陳衛東這個小伙子說得對,生產隊只是缺個人好好帶。
第二天,陳衛東沒急著去曬穀場,而是讓趙滿倉帶他進山。
同行的還有兩個老篾匠。一個叫孫老拐,腿腳不利索。一個叫羅木匠,年輕時會編筐編背簍,但是公社沒這個需求,現在就只在農閒時給自家補個竹籃。
何大彪也來了,他可不是自願來的,是趙滿倉這個老隊長點名讓他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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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路黑著臉,故意走得飛快,想看陳衛東出醜。可走到半山腰,他反倒先喘了。
反看陳衛東背著挎包,手裡拎著柴刀,步子不急,還始終把他跟得緊緊的,一點兒大氣兒都沒喘。
何大彪心裡更憋屈了,這小子到底是不是人?昨天曬穀場讓他丟了臉,今天進山又像回自己家一樣。
陳衛東沒有理會何大彪的小心思,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山裡的資源,越看眼睛越是發亮。有竹林,有山泉,還有坡地、野果樹,甚至他還看到了一大片草藥。
他見過太多只會靠山吃山的人。有的人只會砍柴,砍一輩子還是窮;有的人把竹子做成筐、篩、席、椅子,就能賣進縣城;有的人把山貨曬乾,分級,包裝,還能換回來糧票和現錢。
以前,他也驚嘆於這些人的頭腦靈光,現在他要感謝這些人,給他提供了好方法。
走到竹林邊,陳衛東停下腳,他砍下一根老竹,看了看節距和韌性,「這竹子合適,能用。」
孫老拐摸了摸竹節,點了點頭:「確實合適,能編東西,背簍、筲箕都可以。」
但吃過虧的羅木匠說道:「就是編這些費工夫不說,我以前編過,拿去供銷社,人家壓價得很,連路費都夠不到。」
趙滿倉也是嘆氣:「就是說咯,所以後來都沒得人願意做這些了,虧本的很。」
陳衛東問:「那這種一天能編幾個?」
孫老拐想了想:「熟練工一天兩個背簍沒得問題,女同志和小娃兒學會了,慢點的話,一天一個也沒什麼大問題。」
陳衛東蹲在地上,用樹枝劃了幾道。
「一個背簍,竹子不要錢,算工分。十個人一天十來個,十天就是一百多個,曬篩、竹筐、雞籠、豬欄片,都能做。」
趙滿倉聽得發愣,聽陳衛東這麼一算那就是一批貨啊!
羅木匠皺眉:「問題是做出來賣給誰啊?沒有銷路,做再多也是堆在家裡落灰。」
何大彪終於找到機會,冷笑道:「哼!說得跟真的一樣,陳衛東,你不要把大夥帶溝里去了哦。現在哪個敢亂買亂賣?說出去就是投機倒把。」
趙滿倉臉色一變,政策上的事,誰都不敢大意。
陳衛東卻早有準備,「誰說私人買賣?」
何大彪聽著一愣。
陳衛東看向趙滿倉:「以天明生產隊集體副業名義辦,先不忙開大攤子,不能耽誤秋收。老人和婦女用空閒時間編點兒樣品。所有收入進隊帳,按工分分配,哪怕是一根竹子一個筐,每一筆帳都公開記下來。」
他頓了頓:「我們這是發展集體副業,不是搞那些投機倒把的事哈。」
趙滿倉眼睛越來越亮,有人問起來,這話完全站得住腳跟。
孫老拐也激動起來:「要是真算工分,老頭子我還能幹!」
羅木匠搓了搓手:「我不吹自己,我還是有點技術的,可以教他們,劈篾那些都包教包會。」
陳衛東點頭:「那就辛苦大家,一起做點樣品,二十個背簍,二十個竹筐,十個曬篩差不多。樣品做好了,我去找路子。」
趙滿倉立刻關心地問:「啥路子?」
陳衛東沒有明說,他腦海里浮出一個人。趙鐵柱,是他在部隊的戰友。不過現在,還不是把牌亮出來的時候。
陳衛東說道:「先把東西做出來。咱們手裡沒貨,談路子都是空話。」
下山後,趙滿倉立刻召集了幾個手巧的婦女和老人,地點就放在曬穀場邊的空棚子裡。
孫老拐坐在板凳上,拿起篾刀,一刀下去,竹片被劈得又細又勻。
幾個婦女看得眼睛發亮。
「這活我能學。」
「比背谷袋輕快。」
「要是真算工分,我晚上點油燈也編。」
陳衛東立刻說道:「可千萬不能為了點公分就把眼睛給熬壞了,活要干,身體也要保住。一天定量,做壞了不算,多做好的加分。」
這話讓幾個婦女心裡一暖,以前隊裡分活,都是壯勞力說了算,她們幹得不少,工分卻低。
現在陳衛東不但給她們安排活,還把好壞和工分說清楚,她們的日子可算是有點盼頭了。
何大彪站在一邊,越看越不是滋味。之前他在曬穀場丟了面子,現在連那些婦女老人,看陳衛東的眼神都變了。
這可不行,再這麼下去,天明隊誰還聽他何大彪的?
當天傍晚,第一隻竹筐編出來了,雖然粗糙,但結實。
陳衛東拎起來看了看,又讓羅木匠加固了邊角。
「不錯不錯,這個筐能用。」
孫老拐笑得露出豁牙:「再多編幾個,手順了就編得好看了。」
趙滿倉像看寶貝一樣看著竹筐。這可不是簡簡單單的竹筐,能換工分啊,就能換填飽肚子的糧食,是天明隊翻身的苗頭!
就在這時,曬穀場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劉會計帶著兩個公社的人走了進來。
他一眼看見地上的竹篾和竹筐,臉上立刻露出冷笑:「陳衛東,你自己說說看,你才來天明隊幾天啊?就開始搞資本主義尾巴了?」
場上眾人臉色一下子白了,何大彪眼底卻閃過一絲快意。
趙滿倉急忙上前解釋:「劉會計,誤會了,誤會了!不是私人買賣,這是隊裡商量的副業在這兒試著做呢。」
劉會計可一點兒不聽,背著手,拿腔拿調道:「是不是副業,不是你說了就算的。有人舉報,你們天明隊有人打著集體名義,私下裡搞買賣。陳衛東,你必須跟我回公社一趟。」
所有人都看向陳衛東,陳衛東卻不慌。他等的就是這一下,從提出竹編開始,他就知道劉會計這種人不會放過這個機會,所以他早就留了後手。
陳衛東慢慢把竹筐放下:「劉會計,你要查證,完全可以。不過帶我走之前,先把帳本看完了。」
劉會計眉頭一皺:「什麼帳本?」
陳衛東看向趙滿倉:「趙隊長,麻煩你把今天的會議記錄拿出來給劉會計看一下。」
趙滿倉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從棚子裡取出幾張紙。
陳衛東接過帳本,當眾翻開:「第一,竹編組由天明生產隊臨時討論試辦;第二,參與人員是老人、婦女和半勞力,不耽誤秋收;第三,若有收入,則全部進生產隊公帳;第四,所有按工分分配,不進私人腰包。」
他抬頭看向劉會計:「請問劉會計,這上面哪一條,叫資本主義的尾巴?」
劉會計張了張嘴,他沒想到陳衛東連這個都準備了。
何大彪忍不住喊:「誰知道你們帳本是不是現編的!」
陳衛東看都沒看他:「李算盤。」
記分員李算盤抱著木板走出來,聲音發顫:「今天下午記的工,都在這兒。趙隊長、孫老拐和羅木匠,還有幾位嬸子都看過。」
幾個婦女立刻點頭。
「是,我們都按了手印。」
「這不是私活,是隊裡的活。」
劉會計臉色越來越難看,既然竹編組暫時扣不住,他只能換個說法,「不管怎麼樣,這種事兒也得回公社說清楚。」
陳衛東笑了:「劉會計這麼關心天明隊的帳,那正好,我這裡也有一筆帳想請你來看看。」
劉會計心裡突然一跳。
陳衛東轉頭問趙滿倉:「趙隊長,去年天明隊三戶烈士家屬和兩戶五保人員的補助糧,公社是不是撥過?」
趙滿倉臉色一變:「撥是撥過,可到隊裡的糧不夠。」
劉會計厲聲道:「趙滿倉,你別亂說!」
陳衛東立刻接上:「不夠多少?」
趙滿倉咬牙:「帳上寫撥了一百八十斤,到隊裡只有一百二十斤。」
人群瞬間炸了,六十斤糧!這個年月,六十斤糧能救命,尤其那還是烈士家屬和五保人員的補助糧。
陳衛東看向劉會計,「你說竹筐要查資本主義尾巴,我說可以。那這六十斤糧,是不是也該查是誰扣留了?」
劉會計臉色終於慌了,「那是帳務誤差!」
陳衛東點頭:「行,你說是帳務誤差。那今天就當著天明隊社員的面,把公社撥糧記錄和隊裡收糧記錄對一遍。」
劉會計後背直冒汗,沒想到,自己來抓陳衛東,反倒被陳衛東抓住了尾巴。
何大彪站在旁邊,臉色也變了,他隱約覺得,劉會計好像罩不住場子了。
陳衛東合上帳本,聲音壓住了所有議論:「我陳衛東做事,帳擺在明處,誰要查,我歡迎。可誰要是隨便拿著帽子就壓天明隊,先問問我們這些社員答不答應。」
場上的人慢慢圍了上來,幾個烈屬家的老人眼睛都紅了。
劉會計惱羞成怒:「反了!陳衛東,你這是煽動群眾對抗公社!」
他沖身後兩人喊:「把他帶走!」
那兩人剛要上前,曬穀場外,忽然傳來一道粗嗓門。
「我看誰敢動我戰友!」
眾人回頭,一個穿舊軍裝,背著帆布包的壯漢大步走來。
陳衛東看見那張臉,眼神微微一動。
趙鐵柱,終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