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戰友,幫我找路子
劉會計一走,曬穀場上一下子就卸了塊大石頭,但陳衛東沒著急讓眾人散開。他把帳本重新放到桌上,又讓李算盤把今天的記工板掛起來。
「今天的事,大傢伙都看見了。竹編能繼續,不是因為我或者誰的嗓門大,是因為咱們都是為了集體發展,而且我們守規矩,事事都清清楚楚,擺在明面上,所以經得起查。」
他環顧眾人,「以後就還是這條規矩。誰編的,誰砍的,誰修邊,誰驗貨,我們都記清楚了,好的記工,壞的返工。但是!誰要是想把集體東西往自己哪個兜里揣,就別怪我不給面子了哈!」
他說完還一樂呵,但現在沒人敢把他的話當耳旁風,畢竟剛才劉會計都沒壓住他
孫老拐第一個點頭:「衛東說得對。咱天明隊窮歸窮,帳可不能再像之前那麼糊塗了。」
幾個婦女也跟著應聲。
何大彪站在遠處角落,臉色陰沉,以前天明隊哪有什麼規矩?陳衛東來了才幾天啊?什麼事兒都有記錄了,連婦女老人都敢抬頭說話了。再這麼下去,他何大彪還算個啥?
陳衛東餘光掃過何大彪,沒理他,這種人,現在還不到收拾乾淨的時候。要讓他繼續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疼。
傍晚收工後,趙鐵柱非要跟陳衛東回家看看。陳衛東沒有拒絕,兩人一前一後往陳家走。
趙鐵柱邊走邊看,越看眉頭皺得越緊。天明生產隊是真窮,路是黃泥路,院牆多半歪歪斜斜,孩子穿著補丁摞補丁的衣裳,見了外人也不敢靠近。
走到陳家柴房前,趙鐵柱腳步停住了。
「你就住這兒?」
柴房剛收拾出來,屋頂漏風的地方用舊草蓆擋著,牆角堆著幾捆柴,地上鋪著木板,上面放了幾床薄被。
周桂蘭正在灶邊燒水,三個妹妹蹲在門口擇野菜。
看見陳衛東回來,小妹陳秀荷立刻站起來。
「二哥!」
然後她又看向趙鐵柱,有些怕生地往陳衛東身後躲。
趙鐵柱眼圈一下子就紅了,轉頭看向陳衛東:「你從部隊回來,就睡這?」
陳衛東放下挎包:「剛分家,有個地方能遮風就行。」
「遮個屁。」
趙鐵柱爆了粗口:「你在部隊那會兒,寧可自己少吃,也給傷員留口熱的。退伍回來就讓你住柴房?」
周桂蘭急忙解釋:「同志,同志,是家裡窮,地方小了點。」
趙鐵柱更難受了,從帆布包里摸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幾個冷得發硬的饅頭。
「嬸子,給孩子熱熱吃。」
陳秀荷聞見饅頭味,眼睛一下子亮了,沒敢伸手,先看向陳衛東。
陳衛東心裡微微一軟,「拿著吧。」
小丫頭這才小心翼翼接過去,像捧著什麼寶貝。
趙鐵柱又往包里摸,摸出一把錢票:「衛東,這些你先拿著。」
陳衛東看向他,沒伸手接。
趙鐵柱急了:「你跟我還客氣?當年在山上,要不是你把我從石溝里拉出來,我這條腿早廢了!」
陳衛東搖頭:「鐵柱,我是缺錢。」
趙鐵柱一愣。
陳衛東繼續道:「但我不能拿你的錢過日子。今天拿了,明天還缺,我不可能光靠戰友接濟給娘養老,把妹妹養大。」
趙鐵柱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他是真想幫。
周桂蘭在旁邊聽著,眼眶又紅了。
陳衛東把那把錢票推回去:「你要幫我,就幫我一件事。」
趙鐵柱立刻道:「你說。」
陳衛東說道:「你幫我找找路子,天仁縣城裡,哪些地方用竹筐背簍這些的?」
趙鐵柱怔了怔,隨即眼睛亮起來:「這你就問對人了。」
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掰著手指頭數。
「運輸隊裝小件要筐,食品站晾東西要曬篩兒,國營飯店後廚要竹筐裝菜。供銷點也收些背簍,不過那幫人最會壓價了,去哪不得行。誒,還有縣裡幾個臨時工地,搬磚搬灰應該也要用粗背簍。」
趙滿倉也跟了過來,聽得呼吸都重了:「真有這麼多地方要?」
趙鐵柱點頭:「要是要,可人家不一定買你們的。」
他看向陳衛東:「城裡不缺賣筐的,而且你們天明隊又沒什麼名氣,路又遠,人家憑啥要?」
陳衛東說道:「所以我們打算先不談買賣,先把樣品做出來給他們試一試,你帶我去找能試用的人。不合格,我自己背回來,合格了,我們再談長期供貨的事兒。」
趙鐵柱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衛東,你這一步走得好,先把生產隊的大名兒往人家跟前送,轉一圈就算是沒什麼收穫,起碼也響了名頭了。」
陳衛東也笑了一下:「對,臉要自己掙,不能光靠你替我喊撒。」
趙鐵柱拍了拍大腿,「行!三天後,我來接你。不過我醜話說前頭哈,你的東西要是不得行,誰的面子都不好用。」
陳衛東點頭:「我知道。」
趙滿倉急忙道:「三天?來得及嗎?」
陳衛東看向門外的夜色,遠處竹林被風吹得沙沙響。
「來得及!但是從明天開始,就不能按照老方法編了。」
趙鐵柱問:「啥意思?」
陳衛東說道:「以前是手藝活,從明天起,就是生產隊的一項副業。干一行就得有一行的規矩,所有的出貨標準,一個都不能糊弄。」
趙鐵柱看著他,心裡說不出的痛快,這才是他認識的陳衛東。
以前在部隊,陳衛東話不多,可只要交給他一件事,他就一定辦得妥妥噹噹。他從部隊回來了,那股勁兒可沒丟,現在的他反而更沉了。
夜裡,趙鐵柱要走。臨出門前,他又把饅頭袋子悄悄往陳母手裡塞。
陳衛東看見了,卻沒有像之前那樣再攔,錢不能拿,但這幾個饅頭,是戰友情。人活著,不能把所有好意都擋在門外。
趙鐵柱走到院門口,又回頭說:「衛東。」
「嗯?」
「以後有事,別一個人扛。」
陳衛東沉默片刻:「好。」
這一個字是壓在楊榮胸口幾十年來的氣,現在,慢慢被吐了出來。
現在,他知道,該過去的會過去。
該拿回來的,也得一樣一樣靠自己拿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