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誰動了竹子?


  棚子裡一片死寂,好不容易劈好的竹篾,濕的濕,軟的軟,有幾捆還被踩斷了。

  李春桃蹲在地上,心疼得直掉眼淚。這些竹篾雖然不是錢,可每一根都是大傢伙一點點劈出來的。忙到天黑,手上全是口子,才攢出這麼一堆料。現在一夜之間,被人糟蹋了!

  趙滿倉氣得臉色發青,「誰幹的?」

  沒人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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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孫老拐拄著拐杖,嘴唇都在抖:「哪個背時砍老闊的,這是要把大家的飯碗都砸得稀耙爛啊!」

  羅木匠抓起一把濕竹篾,用力甩在地上,「這還咋個編?編出來也是要爛的!」

  何大彪慢悠悠從人群後面走出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竹料,嘖了一聲。

  「我早就說了,這事不得行,你們非要跟著陳衛東折騰。哼!現在好了吧?」

  這話一出,幾個婦女立刻怒了。

  李春桃站起來:「何大彪,你在這裡說啥子風涼話?竹料壞了對你有啥子好處?」

  何大彪眼睛一瞪:「你對著我金叫喚咋子?又不是我弄的!」

  二狗子站在人群邊上,臉色有些發白,低著頭,腳尖一直在蹭泥。

  陳衛東從進棚子開始,就一直在看地面,棚子外是黃泥地,昨夜下過露水,地上潮,腳印不算特別清楚,但也不是完全看不見。

  他蹲下身,發現水漬是從棚子左側潑進去的,潑水的人估計沒往裡走太深,只在門口和料堆邊轉了幾下。

  旁邊有一個倒扣的木桶,桶底還沾著泥。陳衛東伸手摸了摸,又聞了聞,是後溝里的水,帶點泥腥味。

  趙滿倉忍著火問:「衛東,看出啥沒?」

  陳衛東指著地上的腳印,「昨晚值夜是誰?」

  趙滿倉立刻看向李算盤,李算盤抱著記工板,趕緊翻記錄。

  「二狗子,還有陳大河。」

  陳大河立刻站出來:「我後半夜,二狗子前半夜。我來的時候,二狗子說他肚子疼,先回去了。」

  眾人目光一下子落到二狗子身上。

  二狗子臉色更白了:「我……我是真肚子疼。」

  何大彪立刻罵道:「都看我兄弟幹啥?肚子疼還不能回去了嗦?」

  陳衛東走到二狗子面前,低頭看了一眼他的鞋,鞋底是舊草鞋,邊上沾著後溝的黑泥。

  天明隊這邊地多是黃泥,只有後溝是黑泥。

  陳衛東問:「你昨晚去後溝了?」

  二狗子喉嚨動了動:「沒……沒有。」

  「那你鞋上的泥,從哪來的?」

  二狗子下意識低頭。

  何大彪臉色一變,立刻插話:「山卡卡里哪裡不是泥巴?」

  陳衛東抬頭看他:「我在問他。」

  何大彪被噎住,臉色難看。

  陳衛東繼續問二狗子:「你昨晚說肚子疼,回家了?」

  「對。」

  「有其他證人嗎?誰看見了?」

  二狗子說不出話。

  陳衛東轉頭問陳大河:「你接班的時候,二狗子人在哪?」

  陳大河說道:「棚子外邊,他把桶放下,說肚子疼,讓我先看著。」

  「哪個桶?」

  陳大河指向地上那個倒扣的木桶,「就那個。」

  眾人臉色越來越不對。

  陳衛東走過去,把木桶翻起來,桶里還有一點水。

  他看向二狗子:「你肚子疼,拿桶幹啥?」

  二狗子嘴唇哆嗦。

  何大彪怒道:「陳衛東,你少嚇唬人!你當你是誰?公安啊?」

  陳衛東淡淡道:「我不是公安。」

  他伸手拿起一根斷掉的竹篾,「這些竹料,是天明隊集體副業的。劈篾的人記了工,砍竹的人記了工。現在毀了,就得有人賠工。誰幹的,誰賠,合理吧?」

  二狗子腿一軟,賠工?

  他本來只是聽何大彪的話,覺得潑點水,給陳衛東使點小絆子。

  可這些竹篾要賠的話,那可不是一點點。他家本來就窮,哪賠得起?

  陳衛東看著他:「二狗子,你現在說,還算你主動交代。等我們去你家看見濕衣服,沾泥的褲腿,再說的話就晚了哈。」

  二狗子臉徹底白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人群譁然。

  何大彪臉色猛地一變:「二狗子,你胡說啥!」

  二狗子像是被這聲吼嚇醒了,抬頭就喊:「彪哥,是你讓我乾的!」

  何大彪衝過去就想捂他的嘴。

  陳衛東一步擋在中間,「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你想幹啥?」

  何大彪眼神兇狠:「他污衊我!」

  二狗子急了:「我沒有!就是你說的,說陳衛東再這麼搞下去,以後隊裡沒人聽你的。你讓我把竹篾弄壞,讓竹編組做不成!」

  何大彪臉色鐵青:「你放屁!」

  陳衛東看向趙滿倉:「趙隊長,怎麼處理,你來定。」

  趙滿倉一愣,陳衛東明明能壓住場子,卻把處置權交給他。

  這是給他這個隊長立威,趙滿倉心裡一熱,隨即臉色沉下來。

  「二狗子破壞集體竹料,扣三天工分,賠損壞竹料的工。何大彪指使破壞,扣五天工分,賠雙份。第一批竹編組收益,二人不得參與分配。」

  何大彪立刻炸了:「憑啥?我不認!」

  陳衛東看著他,「不認,可以啊!那就去報公社,讓劉會計和馬主任來查查看。」

  何大彪臉色一僵,他也只敢在隊裡耍點橫,要是鬧到公社,破壞集體副業這個名頭也不好聽。更何況劉會計現在還惹著補助糧的帳,未必願意替他扛。

  二狗子已經嚇得哭了,「我賠,我賠還不行嗎?」

  何大彪牙都快咬碎了。

  周圍社員看他的眼神,已經不是怕,而是厭惡。

  李春桃紅著眼睛罵道:「何大彪,你平時偷奸耍滑也就算了,現在連我們掙工分的活路都毀,你還是人嗎?」

  孫老拐也哼了一聲:「壞良心。」

  何大彪臉漲成豬肝色,現在卻是一句話都不敢頂回去。

  陳衛東看了一眼地上的竹料,損失不小,但還能補救一點。

  他對趙滿倉說道:「把還能用的挑出來,剩下缺多少,今天補多少。」

  趙滿倉苦著臉:「只剩一天半了,還來得及嗎?」

  眾人也都看向陳衛東,如果趕不上趙鐵柱進城,第一條路就斷了。

  陳衛東彎腰撿起一根還能用的竹篾,「來得及。」

  他抬頭看向眾人。

  「今晚分班干,願意掙這個工分的,留下。怕累的,現在就可以走。」

  沒人動。

  李春桃第一個說道:「我留下。」

  孫老拐把拐杖往地上一戳:「老頭子我也留下。」

  羅木匠說道:「我去砍竹。」

  幾個婦女也紛紛應聲。

  「我編。」

  「我繼續修邊。」

  「我男人晚上能來劈竹。」

  陳衛東看著這些人,心裡慢慢安定下來。大家發現跟著你能護住飯碗,能拿到工分,能把欺負人的人壓下去,隊伍就開始成了。

  他轉頭看向何大彪,「你可以走。」

  何大彪臉色難看極了。

  陳衛東平靜道:「不過你記住,天明隊以後,不養砸自己人飯碗的人。」

  何大彪嘴唇動了動,最終一句話沒說,轉身走了。

  竹林那邊,砍竹聲重新響起。天明隊這個窮了多年的生產隊,第一次不是為了搶工分吵成一團,而是為了同一批貨,擰緊了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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