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倒賺


  六月的省城,熱得人不想出門。

  陳衛東的修車攤,在宿舍樓下擺了三個月,從一輛車一輛車,修到老師傅們騎的車。

  那天,機械系的老師路過,看見他蹲在地上補胎,停下問:「陳衛東,你這手藝,光修自行車,可惜了。」

  「先打出個名氣,畢竟比不上專業的老師們。」陳衛東說,「等修熟了,再往大了修。」

  「家屬院有台縫紉機,你去看看?」

  「縫紉機?」陳衛東說,「沒修過。不過可以試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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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去了。家屬院在操場後頭,開門的阿姨個不高,圓臉盤,圍裙上沾著麵粉,說話嗓門大:「你就是那個會修機器的學生?進來,進來。」

  縫紉機是台老機子,漆掉了大半,機頭鋥亮,是使出來的亮。

  他把機子拆開,先看皮帶。皮帶鬆了,松得掛不住輪子,他緊了緊,還是松,只好剪了一截,接上一段新的。

  再看軸。軸是鏽的,可鏽得不厲害。他拿油泡了一會兒,轉了幾轉,鏽就磨掉了大半。上了油,軸轉起來,絲滑。

  阿姨在邊上看著,問:「師傅,能修好不?」

  「能。」陳衛東說,「毛病不大。皮帶鬆了,軸鏽了,都是小毛病。小毛病,好治。」

  裝回去,他踩了兩下踏板。踏板輕快了,針腳勻了。他又找了一塊布頭,走了一道線,線直直的。

  阿姨接過機子,踩了幾下,縫出一道線,高興得不行:「師傅,你姓陳?以後機子再有毛病,還找你。」

  「找我就行。」陳衛東說,「修熟了的機器,跟人熟了一樣,好說話。」

  回來以後,找他的人更多了。家屬院修縫紉機、修收音機架子、修門軸,校辦廠請他畫工裝夾具的圖,畫一張,記一功,給兩塊錢。

  到六月底,他數了數,攢了三十多塊。

  他把錢從抽屜里拿出來,一塊的、兩塊的,一張一張數清,數完,又數了一遍。分兩份,一份給自己留伙食,一份寄回家。寄錢的時候,他在匯款單上填了地址,想了想,又在附言裡寫了一行:娘,這是我在學校掙的,念書不花錢,還倒賺。錢給家裡,添點油鹽。

  寄錢那天,他去郵局排隊。匯款單填了三遍才填好。

  櫃檯里的同志看了看,問:「寄回家?」

  「寄回家。」陳衛東說,「家裡的日子,多一分是一分。」

  「小伙子真孝順。」同志蓋了章,「下回,地址寫清楚些。」

  他出了郵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省城的太陽白晃晃的,曬得人睜不開眼,他心裡,卻涼快。

  錢寄出去,周桂蘭的回信很快到了。信是陳秀蘭代寫的:哥,娘說,錢收到了。娘讓我告訴你,你一個人在外頭,別苦著自己。秀梅姐這個月也拿了工資,家裡不缺錢,你掙的錢,自己留著用。

  陳衛東把信收好。他想,家裡不缺錢,可他寄回去的,是家裡人的底氣。

  這些信,他看了又看,壓在枕頭底下。

  江小波看見了,問:「衛東,你老看信,家裡寫的啥?」

  「隊裡的事。」陳衛東說,「話梅定了料,豬出欄分了成,帳目一筆一筆,都公開著。」

  「你們隊,還搞帳目公開?」

  「搞。」陳衛東說,「帳目公開,人心才穩。人心穩了,日子才過得穩。」

  江小波聽了,想了半天,說:「衛東,你這人,走到哪兒,都把隊裡那套帶著。」

  「不是帶著。」陳衛東說,「是那套管用。管用的東西,走到哪兒都好使。」

  大隊的信,這個月也來得勤。

  李春桃的信上說,汽水廠正式定料,頭一批話梅、酸梅,交了三百斤,廠里驗了,說成色好。款子打了過來,帳上記著,一筆不亂。

  汽水廠那批貨,是李春桃帶著人,一筐一筐背去的。

  頭一天采,第二天晾,第三天挑揀封罐。李春桃在信里寫:青的不要,破皮的不要,霉的不要,這是你立的規矩。晾了三天,罐子封好,交到廠里,廠里驗了,說成色好,款子當場打了過來。

  李春桃寫道:衛東,你走的時候說,路越寬,隊裡的日子越好過。這條話梅路,算是坐住了。

  陳衛東把信看完,想,隊裡的路,一條一條,都有人接著走。

  信里還夾了一張紙,是李算盤抄的帳目。

  帳目寫得細:話梅三百斤,一等一百二十斤,二等一百斤,三等八十斤,價分三等,帳分三行;酸梅兩百斤,一等八十斤,二等七十斤,三等五十斤。每一行後面,都標著價錢,每一筆錢後面,都寫著去了哪兒:交大隊帳上的,進副業組的,留作來年本錢的,清清楚楚。

  李算盤在信末尾寫道:衛東,帳目公開這四個字,你走前立的。我照著辦。每個月,帳念一遍,大傢伙兒聽一遍,誰有疑,當面問。

  陳衛東把那張紙看了兩遍,折好,放進信封里,又放回枕頭底下。

  他想,帳目公開,比帳本厚實。帳本厚,是記的帳多;帳目公開,是人心穩。

  劉三癩的信,也來了。信是托人代寫的,信紙皺皺巴巴,像是揣在口袋裡捂了好幾天,寫得磕磕絆絆:衛東,豬出欄了。頭一回分成,隊裡七成,我三成,我拿錢買了半扇豬肉,給大隊食堂送了。豬餵得好,膘厚,肉香。你回來,我給你煮肉吃。

  陳衛東看著那行字,仿佛看見劉三癩蹲在豬圈門口,咧著嘴笑。

  他想,豬圈承包,出欄分成,這條線,也走穩了。

  晚上,宿舍里夜談。

  白天,他還抽空去了一趟校辦廠,把那台鑽床又擦了一遍。梁師傅看著,說:「這床子,跟了你有半年了。」他說:「半年了。床子好用,人就有底氣。」

  龐鐵柱問他:「衛東,你怎麼什麼都會?會修車,會修縫紉機,還會畫圖。」

  「隊裡幹活練的。」陳衛東說,「書本上的東西,到了地里,才算是東西。你看一個齒輪,書上畫得再好,不拆開看看它轉起來啥樣,還是不懂。」

  「那你以後想幹啥?」

  「回隊裡。」陳衛東說,「把機器修起來,把日子過寬。」

  「不回城?」

  「城裡有城裡的好。」陳衛東說,「可我的根,在地里。」

  鄭大哥在窗台上晾著襪子,插了一句:「衛東這話,實在。人這一輩子,根扎哪兒,心就安哪兒。」

  陳衛東沒再說話。他躺下,聽著窗外蟬鳴,心裡過了一遍隊裡的帳。

  他想,再過半個月,就放假了。

  放假那天,他給大隊寫了一封信:七月中旬到家,帶兩樣東西回去:土車床的圖紙,一對軸承。

  信寄出去,他收拾行李。

  土車床的圖,壓在衣服底下;軸承,用油紙包著,塞在包側;給秀蘭的鉛筆,給娘的糖,一樣一樣,放整齊。

  他看著那個包,想,這一趟回去,隊裡的脫粒機,該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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