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自己修,包的


  七月,麥子收完,隊裡正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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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東到縣城已經是下午。火車晚點了半個鐘頭,他出站的時候,日頭正毒。他扛著行李,先在縣城的街上站著看了一會兒,才往大隊走。

  走了一半,迎面來了一輛牛車。車上坐著劉三癩,曬得黑紅,比走的時候壯了一圈,趕車的鞭子甩得響,看見他,老遠就喊:「衛東!回來了!」

  「回來了。」陳衛東說,「你咋在這兒?」

  「知道你今天到,我跟大隊請了假,來接你。」劉三癩把車停下來,跳下車,先看了一眼他的行李,「你那包,比走的時候沉。」

  「沉。」陳衛東說,「帶了東西回來。」

  「啥東西?」

  「到了大隊再說。」陳衛東說。

  牛車慢,走了大半個鐘頭。快到村口,遠遠的,他看見大隊院門口站著一排人。

  趙滿倉站在最前頭,手裡捏著菸袋,煙沒點,就那麼捏著。何大彪蹲在牆根,篾刀別在腰上。李算盤抱著帳本,站在大隊部門口。李春桃站在人群里,手裡捏著一封信。陳秀蘭站在周桂蘭身邊,踮著腳往這邊看。

  陳衛東從牛車上跳下來,趙滿倉迎上去,上下看了看他:「瘦了。」

  「瘦了結實。」陳衛東說。

  「走,先進院。」趙滿倉說,「飯都備好了。」

  陳衛東進了院,把行李放下。劉三癩湊上來,掀開他的包,先看見那對軸承,拿起來,翻來覆去看:「這是啥?鐵的,還亮。」

  「軸承。」陳衛東說,「省城買的。給脫粒機換上。」

  「脫粒機?」劉三癩說,「那機器都閒半年了。」

  「閒不了。」陳衛東說,「換了軸承,它就轉。」

  李春桃從人群里出來,把那封信遞給他:「汽水廠的定料單,正式簽的。三百斤的款子,大隊帳上,一筆不差。」

  陳衛東接過來,看了看,點了點頭:「帳目公開,這就好。」

  李算盤在一邊說:「衛東,帳你先別管,吃飯。」

  飯是周桂蘭做的。一桌菜,炒雞蛋、醃肉、絲瓜湯。陳衛東坐下,吃了一碗,又添一碗。

  劉三癩蹲在門口,邊吃邊問:「衛東,你學的那機械,能不能給我造個自動餵豬的?」

  「先造脫粒機。」陳衛東說。

  「那……也行。」劉三癩說,「我先把豬餵好,等你造。」

  吃過飯,陳衛東沒歇,先去看了脫粒機。

  脫粒機在打穀場邊上,罩著一塊油布。他揭開油布,灰塵撲起來,嗆得他咳嗽了一聲。機器灰撲撲的,鐵鏽味混著陳年機油味,往鼻子裡鑽。皮帶鬆了,軸承鏽了,搖把轉了半圈,咯吱咯吱響。

  他蹲下去,看了一會兒,回頭對趙滿倉說:「滿倉叔,這機器,我修。」

  「修得好?」

  「修得好。」陳衛東說,「毛病不大。軸承鏽了,皮帶鬆了,換了,就能轉。」

  「那修機器的傢伙什呢?」

  「縣農機修理廠有。」陳衛東說,「我明兒去廠里,把土車床的事,跟師傅們商量商量。造一台土車床,先修咱大隊的脫粒機。」

  第二天一早,他去了縣農機修理廠。

  廠里的師傅,是李算盤信里提過的那位,姓周,四十來歲,手背上是舊油污,指甲縫裡嵌著鐵灰,說話不繞彎。看了他的圖紙,又看了看他:「你就是天明大隊的陳衛東?你那圖,我看了一個月。木頭床身,怕不穩。」

  「先造鐵的。」陳衛東說,「鐵軌,鐵架,刀架用手搖。材料廠里有,工時我來搭。」

  「你來搭?」

  「嗯。」陳衛東說,「我是大隊副業上的人,隊裡的活,我得出工。造這台床子,隊裡出工,廠里出料,造好了,廠里也能用,隊裡也能用,兩下里都方便。」

  周師傅想了想,把圖紙攤開,指著床身說:「你這兒,得加兩道筋。」

  陳衛東蹲下去看,看了一會兒,點頭:「加。你說得對,不加,床身彎。」

  兩人蹲在圖紙邊上,你一筆,我一筆,把圖改完。改完,周師傅說:「材料我備,明兒開工。」

  「明兒開工。」陳衛東說。

  土車床,說造就造。

  周師傅備料,陳衛東搭手。床身用鐵,導軌用鐵,刀架用手搖。兩個人蹲在廠里的地上,鋸、焊、磨,忙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床子立起來了。陳衛東搖了兩圈刀架,又拿一塊鐵料試車了一刀,鐵屑捲起來,細細的,亮亮的。

  周師傅看著那捲鐵屑,說:「成了。」

  「成了。」陳衛東說,「往後隊裡車個軸承、車個螺絲帽,不用再跑省城。」

  周師傅拍拍床子:「這床子,是你畫出來的。」

  「畫是畫。」陳衛東說,「沒有廠里的師傅,畫也是白畫。」

  土車床的事定下來,陳衛東回隊,把脫粒機拆了。

  他拆得慢,一個螺絲一個螺絲擰。何大彪蹲在邊上看著,看他拆了一會兒,說:「衛東,你這手,跟拆竹筐似的,有章法。」

  「一個理。」陳衛東說,「會拆,才會裝。拆的時候記著哪個零件在哪兒,裝的時候,心裡才有數。」

  軸承換下來,是鏽死的。他拿油泡了一夜,第二天,磨,上油,裝回去。皮帶換了新的,緊上。

  他搖了兩圈,機器沒響,皮帶軟塌塌的。他又檢查了一遍,發現有個齒缺了口,拿銼刀,一下一下銼。

  銼完,他再搖。頭一圈,還是澀;第二圈,澀勁鬆了;第三圈,皮帶輪猛地一頓,跟著,嗡嗡地轉起來了。

  打穀場上,人圍了一圈。劉三癩擠在最前面,看著那轉動的皮帶輪,嘴張了半天:「轉了!真轉了!」

  「轉了。」陳衛東說,「去年壞個軸承,套牛車送省城,走了七八天。今年,自己修。」

  人群里,有人喊:「大學生就是不一樣!」

  「不是大學生不一樣。」陳衛東說,「是隊裡往後,自己會修了。壞個軸承,不用再往省城送了。」

  何大彪在人群里,看著那機器,看了一會兒,又看了看陳衛東,沒說話。

  夜裡,隊裡留他吃飯。趙滿倉蹲在機器邊上,看了半晌,說:「這台機器,是衛東從省城學回來的。」

  陳衛東端著碗,蹲在他旁邊:「滿倉叔,不光是機器。分篾機我也畫了圖,趕明兒教大彪叔做一台,竹子開條,快一半。」

  趙滿倉點點頭,又看了看那機器:「你這一趟,回來得值。」

  飯桌上,有人問:「衛東,你還走不走了?」

  「走。」陳衛東說,「讀完了,回來,跟隊裡一起干。」

  「那得好幾年。」

  「幾年就幾年。」陳衛東說,「隊裡的日子,一年比一年好,等我讀完,正好趕上使勁的時候。」

  夜深了,打穀場上的機器,停在月光底下。他蹲在機身旁,看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那新換的軸承。

  他說:「這機器,往後不用再往省城送了。」

  夜風過來,機器上的油味,淡淡的,他聞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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