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把書里的道理種進地里
暑假,陳衛東把隊裡接下來三個月的事,一條一條排好了。
排事前,他把大隊部那間屋的燈,挑亮了些。
他坐在桌邊,攤開紙,一條一條寫。紙是帳本上撕下來的一頁,背面還印著幾行舊數字。他在空白處寫,一筆一畫,寫完一條,念一遍。寫完,念給趙滿倉聽,又念給李算盤聽。
兩個人聽著,誰也沒插話。念完了,趙滿倉才稱讚說:「這四條,條條都在點子上。」
「既然隊長說它在點子上,就得辦。」陳衛東說。
李算盤把那張紙拿過去,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說:「衛東,這四條,我記下了。你後面走了,我按月照著辦。」
陳衛東說,「做得細,隊裡的日子就穩。」
頭一件,脫粒機的保養。他教何大彪怎麼上油,怎麼看皮帶鬆緊,怎麼聽聲音:「皮帶鬆了,聲音就能聽出不對,是悶的。如果是軸承缺油,聲音就澀。你會聽了,聽出不對,早點修好,比壞了再修要容易得多。」
何大彪蹲在機器邊上,聽了一遍,又聽了一遍,點頭:「記下了。往後每個月,我給它上一次油。」
第二件,分篾機。他畫了圖,何大彪照著做。機器不大,兩塊鐵皮,一把刀,一個架子。做出來那天,何大彪試了試,一根青篾放上去,手搖兩圈,開出兩條勻勻的條子。
「快!」何大彪把開好的條子舉起來,「比我刀劈,快一半。衛東,這東西,能省多少工?」
「一天省兩個工。」陳衛東說,「你算算,一個月,省六十個工。」
何大彪嘴張了張,沒說話,把那分篾機擦了又擦,寶貝得不行。
第三件,話梅分級定價。他給李春桃講了講:「收話梅,按乾濕度分三檔。干透的,一等價;八九成的,二等價;半乾的,三等價。價差拉開,采的人才知道,晾到幾成,最划算。」
李春桃聽了,想了一會兒,說:「這個法子好。以前一鍋端,誰晾得透,誰吃虧。」
「對。」陳衛東說,「定價定的是規矩,規矩立了,活才幹得明白。」
第四件,豬圈出欄分成。他跟劉三癩說:「下半年,豬再出欄一回,分成照舊。隊裡七成,你三成。年底分帳,念給大家聽。」
「念就念。」劉三癩說,「反正我餵的豬,膘厚。誰看了,都得說一聲好。」
陳衛東把這四件事寫在一張紙上,念給趙滿倉聽。
趙滿倉聽完,把煙掐滅:「你走以後,我照這張紙辦。」
「辦吧。」陳衛東說,「有啥拿不準的,寫信問我。信寄到學校,我收得到。」
離隊的前一天,他給周桂蘭留了一封信。
留信那天,他在大隊部門口站了一會兒。
院裡,何大彪在試分篾機,開出的條子勻勻的,他看了,點點頭;李春桃在晾話梅,曬得滿院都是酸氣;劉三癩蹲在豬圈門口,把豬食一瓢一瓢舀進槽里,嘴裡哼著小調。
他看著這一院子的活,想,隊裡的日子,不用他盯著,也能自己走了。
信寫得不長。他說:娘,我回去讀書了。隊裡的路,我在外頭,也幫你們看著。三個月以後,放寒假,我再回來。家裡的事,你操心,別累著。
他把信壓平,疊好,放在她疊好的衣裳上頭,衣裳最頂上一件,是她常穿的那件舊褂子。
周桂蘭把信收好,沒看。她塞給他一包炒黃豆:「帶上。路上吃。」
「嗯。」
「衛東,」周桂蘭說,「書讀好了,是好事。可你別忘了,隊裡的地,等著你。」
「忘不了。」陳衛東說,「娘,我走的路,是從地里長出來的。走多遠,根都在。」
回學校那天,還是劉三癩趕的牛車。
牛還是那頭老牛,慢悠悠的,劉三癩的鞭子虛甩兩下,也不真打,嘴裡罵著:「你這牛,比你主子還懶。」牛不理他,照舊一步一顛。
路上,劉三癩問他:「衛東,你下回回來,啥時候?」
「寒假。」陳衛東說,「三個月以後。」
「三個月啊。」劉三癩說,「那這三個月,我先把豬餵胖點。等你回來,給它出欄。」
「行。」陳衛東說。
到了村口,劉三癩把車停住:「衛東,下次回來,別忘了給我造自動餵豬的。」
「記著呢。」陳衛東說,「等我把脫粒機修明白了,就琢磨餵豬機。」
劉三癩咧著嘴笑:「那我等著。」
火車上,沈秋成坐在他旁邊,問:「你這一趟回去,隊裡跟過年似的。」
「過年也不如這回熱鬧。」陳衛東說,「機器轉了,合同簽了,帳目公開了。隊裡的人,心裡都有了底。」
「你也是。」沈秋成說,「我看你回學校,比走的時候踏實。」
「踏實。」陳衛東說,「根扎住了,走多遠都不慌。」
沈秋成看著窗外,看了一會兒,說:「衛東,你信不信,等咱倆畢業那年,隊裡的日子,還得往上一大截。」
「信。」陳衛東說,「只要人不懶,帳不亂,路就一直往前。」
陳衛東望著車窗外。田野往後退,一塊一塊,綠得發亮。他想起了那句話:「等成績就像等春,急不得,先把炕燒熱。」
現在,炕燒熱了,春也來了。
回校一個多月,報紙上討論起一篇文章,叫《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
回校以後,天氣還熱。宿舍里,江小波還是把「邏輯」念成「落及」,念完,自己先笑,笑得鼻子上的汗都出來了。他看了,笑一笑,覺得親切。
課堂上,老師講,同學們議。江小波念著報紙,念得磕磕絆絆,問:「衛東,這話,啥意思?」
陳衛東想了想,說:「意思是,道理對不對,得拿到地里、廠里、隊裡去驗一驗。說一百遍好聽的話,不如修好一台機器。」
「修機器?」江小波說,「你那鑽床,算不算是實踐?」
「算。」陳衛東說,「那鑽床壞了三年,說啥都不轉。拆開,修好,轉了,這就是驗出來了。」
晚上,宿舍夜談,鄭大哥問了一句:「衛東,你信什麼?」
屋裡靜了一下。
陳衛東沒急著答。他想了想,說:「信地里的莊稼,信手裡的活,信隊裡的規矩。」
「就這些?」
「就這些。」陳衛東說,「莊稼種在地里,活干在手上,規矩立在隊裡。這三樣,都假不了。」
夜談散後,他坐在床上,把枕邊那半根竹片拿起來,看了看。
竹片磨得更光了些。半根,另一頭在陳秀蘭手裡。
第二天上課,他翻開新發的課本,扉頁上,工工整整寫著自己的名字。他想了想,又在名字下頭,添了一行字:學完了,回去。
江小波湊過來看:「這行字啥意思?」
「意思是我這四年,是為回去學的。」陳衛東說。
他把竹片放回去,躺下。窗外,學校的路燈亮著,照著梧桐樹,樹影落在地上,一條一條,像路。
他想,路從大隊的土路上伸出來,伸到這兒,還要伸回隊裡去。
這一程的路,是念書;下一程的路,是回去,把書里的道理,種進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