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風一樣快的謠言
那場討論,後來議了一冬,越議越亮堂。陳衛東把「實踐」兩個字,記在課本扉頁上。
放寒假他回去過一趟。隊裡按他留的四條辦事,樣樣妥帖,他就過年住了幾天就回了學校。臨走的晚上,周桂蘭坐在燈下,說:「衛東,你這一走,下回回來,怕就是明年夏天了。」
他說:「嗯。」
這一年,日子過得快。秋天,汽水廠的技術革新獎結了一回帳,兩百多塊,走校辦廠的帳,按勞分到個人;春天,長期技術協作又結一回;夏天,校辦廠新接的圖紙,一摞一摞堆在床頭。三筆帳攢下來,夠蓋三間磚房。他把數目算清楚,寫在一張紙上,寄回家,信里只有一句話:錢攢夠了,暑假回去,蓋房。
隊裡那邊,李算盤按月來信,帳目一筆一筆;李春桃信里說,晾場的梅子,一年比一年多。也有不好聽的話傳進耳朵:有人放風,說大學生念完書不會回來了,隊裡的帳,早晚出窟窿。
陳衛東把信折好,收進抽屜,沒回嘴。他想,帳在,人也在。等回去,帳攤開,話就明了。
七月,麥子快收完的時候,他放假,又回來了。
🎸sto55.c💡om帶您追逐小說最新進展
火車進站的時候,天剛擦黑。
陳衛東提著行李下車,站台上人擠人。他頭一回下火車,是一年多半前的事,那回滿眼都是新鮮;這回再來,眼睛先找出口,腳步也快了。行李比上回多一樣東西:一個牛皮紙包,裡面是圖紙,還有省城紅衛汽水廠技術科的一封信。
出了站,他沒有馬上回村,先去了供銷社。
陳秀梅正站在櫃檯後頭打算盤,看見他,愣了一愣:「哥?你回來咋不提前說一聲?」
「放假就回來了。」陳衛東說,「隊裡咋樣?」
陳秀梅臉上的笑收了一半。她往櫃檯外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哥,你回來得正好。鄒秉成這回不光造謠了,他要告狀。」
「告什麼狀?」
「他說你念書不會回來了,說隊裡的帳在你走以後肯定出了窟窿,攛掇著公社的人來查大隊的帳。」陳秀梅從櫃檯底下抽出一張紙,「你看,縣裡通知都下來了。」
陳衛東接過來看了一眼。通知是縣革委會辦公室下的,白紙黑字:收到群眾反映,天明大隊帳目存疑,近期將派人核實。
他把通知折好,還給妹妹:「帳在李算盤那兒。帳在,不怕查。」
「可人家是衝著你來的。」陳秀梅說,「你才回來,他們就捅到縣裡去了。」
「捅就捅。」陳衛東說,「帳是帳,人是人。查帳查帳,查的是帳,不是人。」
他從兜里掏出兩塊錢,放在櫃檯上:「給我稱半斤糖。娘愛吃甜的。」
陳秀梅稱了糖,包好,塞給他。她又問了一句:「秀蘭呢?」
「在家。」陳秀梅說,「放暑假了,天天在院裡記帳玩,說哥教過她。」
糖包好,陳秀梅又添了一句:「哥,你給娘買糖,娘准高興。」
「她愛吃甜。」陳衛東說。
「她不是愛吃甜。」陳秀梅說,「她是愛看你回來。」
陳衛東沒說話。他把糖揣進兜里,走出供銷社,回頭看了一眼。秀梅站在櫃檯後頭,還看著他。
供銷社離大隊不遠,可這條路,他走得慢。
去年走的時候,是送他去上學;今年走回來,是回來辦事。路還是那條土路,可路兩邊的莊稼,一年比一年高了。
陳衛東點點頭,出了供銷社,往大隊走。
天色暗下來,土路兩邊的莊稼一人來高。他走了一段,遠遠看見大隊部亮著燈。
進了院,趙滿倉正蹲在門口抽菸,李算盤坐在燈下,算盤珠子撥得嘩嘩響。
「回來了。」趙滿倉說,「飯在鍋里。」
「先不忙吃飯。」陳衛東把通知放在桌上,「這回事,我路上知道了。」
李算盤抬起頭:「帳我核了兩遍了。一筆是一筆,條子是條子,票據是票據。誰來查,我陪到底。」
趙滿倉說:「鄒秉成這人是慣的。去年你考上大學,他眼紅;今年看你家要蓋房,他又眼紅。他就是見不得天明隊好。」
「他不是見不得天明隊好。」陳衛東說,「他是怕天明隊好。隊裡好了,他那些話就站不住了。」
他坐下,把那張通知又看了一遍,說:「查就查。白紙黑字,怕什麼。」
這話讓他想起去年春天的事。
那是他頭一天到學校。
宿舍八個人,行李攤了一地。上鋪的鄭國富手腕上戴著一塊表,亮閃閃的;靠窗的郭一鳴抖開一件軍大衣,說是家裡發的;陶金鎖從箱子裡摸出一把銼刀,銼刀柄上纏著布條,他說是他爹的,讓他帶出來練手;龐鐵柱帶了兩雙布鞋,鞋底納得又厚又密,說是他娘納的;萬良田掏出一沓糧票,往桌上一放:「頭一個月,大伙兒湊著吃。」劉志堅帶的是一件的確良襯衫,疊得板板正正;江小波背了一箱子書,壓得肩膀都歪了。
輪到陳衛東。他解開包袱,攤開來:半根竹片,一小包話梅,一雙新鞋。
鄭國富探頭看了看:「你這行李,就這些?」
「就這些。」陳衛東說,「夠用。」
郭一鳴把軍大衣往他床上一扔:「晚上涼,披著。」
那天夜裡,一屋子人誰也沒睡踏實。有人在翻書,有人在修表,有人在哼歌。陳衛東躺在鋪上,聽著這些動靜,想,一屋子人,往後就是四年。
他從回憶里出來,把通知折好,放進兜里。
「明天縣裡來人。」他對趙滿倉說,「該吃吃,該睡睡。帳在,不慌。」
趙滿倉把煙在鞋底上磕了磕:「帳在,不慌。」
夜裡他睡在自家屋裡。周桂蘭給他鋪了新褥子,問他:「蓋房的事,定下來了?」
「定下來了。」陳衛東說,「錢我攢夠了。」
周桂蘭看著他,沒再問。她只知道兒子在大學裡掙了錢,可到底掙了多少,怎麼掙的,她沒問過。她想,兒子有主意,問多了,反而讓他分心。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陳衛東躺在炕上,想明天查帳的事,又想蓋房的事,翻了個身,正要睡,院門忽然被人拍響了。
他披衣起來,開門一看,是何大彪。何大彪手裡拎著篾刀,刀鞘都沒來得及系:「衛東,鄒秉成連夜從公社來了,住在大隊部隔壁。他說,明兒一早,要當著你面看帳。」
陳衛東站在門口,夜風涼颼颼的。
「他來就來。」他說,「帳在李算盤那兒。他要看,白紙黑字,看得清。」
何大彪看著他,半晌,說:「衛東,我就怕你這人太穩,穩得讓小人覺得你好欺負。」
「不是好欺負。」陳衛東說,「是帳比嘴硬。等明天帳攤開了,他的嘴,自己就軟了。」
何大彪走了。陳衛東關上門,回屋躺下。
躺了一會兒,他沒有睡著。他又披上外衣,去了大隊部。
李算盤還坐在燈下,帳本攤開,算盤珠子撥了一回又一回。見他進來,說:「你來得正好。我正想找你核一筆帳。」
「核。」陳衛東說。
兩個人對到後半夜。竹編的帳,酸梅的帳,藥材的帳,一筆一筆,跟交接條、回執、票據對著核。核到最後一筆,李算盤合上帳本,說:「沒毛病。」
「沒毛病就好。」陳衛東說,「明天,讓他們看的就是這一本。」
他回到屋裡,躺下,又想起蓋房的事。磚拉回來了,梁是現成的松木,匠人明天就到。查帳的人來,蓋房的人來,兩頭都趕在一塊兒。他心裡不慌,只是盤算著,哪頭先辦,哪頭後辦。
天快亮的時候,他睡著了。夢裡,磚牆砌起來了,梁架起來了,屋裡亮堂堂的,娘坐在堂屋裡,笑得合不攏嘴。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炕沿上。他想,查帳的人要來,蓋房的人也要來。一個要看帳,一個要看房。這兩件事,都得辦得穩穩噹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