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白紙黑字包贏
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人。
來的不光是縣裡查帳的,還有公社陪同的,再加鄒秉成。鄒秉成穿得整整齊齊,進門先笑:「衛東回來了?書讀得好吧?」
陳衛東沒接他的笑:「帳在屋裡,進來對。」
查帳的前一天晚上,鄒秉成沒有睡好。
他住在公社的招待所里,翻來覆去。白天他放話放得滿,可真到了要拿證據的時候,他手裡什麼也沒有。他半夜爬起來,把白天在隊裡看到的那幾張條子想了又想,想找出個把柄來,可條子上,字是字,章是章,嚴絲合縫。
第二天一早,他跟在方會計後頭進大隊的時候,臉上還掛著笑。可那笑,是硬撐的。
大隊部里,李算盤把三本帳攤在桌上:竹編一本,酸梅一本,藥材一本。帳本都包著牛皮紙,紙邊磨得發白。
查帳的同志姓方,是縣革委會財務科的老會計,戴一副眼鏡,話不多。他坐下來,先翻了翻帳本皮,又看了看交接條,說:「你們隊裡,有三本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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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本。」李算盤說,「分著記,合著核。每一筆,都有條子,都有經手人。」
方會計點點頭,開始一頁一頁對。
鄒秉成坐在邊上,一開始還翹著腿。方會計對到第三頁,問李算盤:「這筆酸梅款子,怎麼只有條子,沒有收貨單?」
李算盤不急不慢:「酸梅是賣給縣汽水廠的,收貨單在汽水廠那邊存著。我們這邊有交接條,條子上有李春桃的簽字,有廠里驗收員的章。」
鄒秉成立刻接話:「那收貨單呢?光有你們自己的條子,誰知道真賣了沒賣?」
方會計沒理他,翻到後頭,指著一行說:「這裡不是貼了一張汽水廠的回執?」
李算盤說:「是。每季結帳,汽水廠都開回執。回執按季度貼在本子後頭。」
鄒秉成張了張嘴,又閉了。
方會計對了一個上午。酸梅的帳,竹編的帳,藥材的帳,一筆一筆,都對得上。中間有一筆竹編款,數目大些,方會計追問經手人,陳衛東說:「這批覆驗過,抽驗記錄在竹棚的板子上,可以去核。」
方會計真的去了竹棚,看了四欄板,又看了抽驗記錄,回來坐下,說:「帳目清楚。誰反映的問題,讓他指名道姓說出來。說不出具體條子,光扣帽子,不叫反映問題。」
鄒秉成臉上掛不住了:「方同志,我是擔心……」
「擔心要拿證據擔心。」方會計說,「帳目公開到這個程度,天明大隊這帳,我頭一回見。」
中午,查帳的對到一半,隊裡開飯。趙滿倉招呼方會計:「同志,先吃飯。帳對不完,下午接著對。」
飯是食堂的大鍋飯,蘿蔔白菜,一人一碗。方會計端著碗,蹲在牆根吃了,吃完了,說:「這飯,跟帳一樣,實在。」
鄒秉成沒吃。他坐在大隊部門口,曬著太陽,看著隊裡人來來往往,誰也沒跟他搭話。劉三癩牽著豬從門口過,看見他,說:「鄒同志,你坐著幹啥?帳對完了?」
鄒秉成沒好氣:「對完了我還坐這兒?」
「沒對完,那你坐著等。」劉三癩說,「帳在屋裡,跑不了。你等它,它也等你。」
鄒秉成噎住了。劉三癩哼著小調走了,豬也跟著哼。
他說這話的時候,陳衛東站在門口,沒進去。屋裡的話,他一句一句聽著。
這讓他想起去年秋天的那個晚上。
宿舍里,熄燈鈴響過了,幾個人還坐在床上聊天。鄭國富先說的:「我爸在廠里管設備,一輩子跟機器打交道。他說,機器壞了好修,人心壞了難修。」
郭一鳴說:「我爸在軍區,一年到頭見不著幾回。他說,兵跟兵之間,講義氣。」
陶金鎖說:「我爸在五金社。他說,東西是死的,手藝是活的。手藝在,餓不著。」
萬良田說:「我爸在糧食局,管糧票。他說,票子是人發的,也是人兌的,管票的人,得先管住自己。」
劉志堅說:「我叔在外貿公司。他說,外頭的人認字據,不認人情。」
江小波說:「我爸教書。他說,字是給人看的,話是給人聽的,說出去的話,得像印在紙上一樣准。」
龐鐵柱撓撓頭:「我家種地。我爹說,地不哄人。你給它下多少力,它給你長多少糧。」
輪到陳衛東。他說:「我當過兵,又在隊裡管副業。部隊講命令,隊裡講規矩。命令和規矩,都是白紙黑字寫下來的。白紙黑字,最硬。」
屋裡靜了一靜。鄭國富說:「衛東這話,比我們幾個說的都結實。」
那天夜裡,陳衛東想,一屋子人,各說各的家,各帶各的來路。可說到根上,都是奔著「白紙黑字」四個字來的。
方會計把帳本合上,摘了眼鏡,說:「帳沒問題。回去我照實寫。」
對帳有個習慣,方會計不只看數目,還看筆跡。
「這行字,是兩個人寫的?」他指著酸梅帳上一處問。
「是。」李算盤說,「入庫記一筆,出庫核一筆,兩個人分開寫。分著記,誰也改不了誰。」
方會計又把眼鏡戴上,看了看李算盤:「你們隊裡,這規矩立得早,人也就明事理。」
「衛東一點一點慢慢摸索才成型的。」李算盤說。
方會計又看了看陳衛東。陳衛東站在門口,沒進來。
「你這套方法,」方會計說,「可以寫到材料里去。」
鄒秉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他想再說什麼,方會計已經站起來:「鄒同志,你說帳上有窟窿,你給我指個窟窿出來。指不出來,這話以後別再說。」
鄒秉成囁嚅著,到底沒說出一句整話。
查帳的人走的時候,太陽正毒。方會計在院門口站了站,回頭對陳衛東說:「你不在隊裡,隊裡這帳還這麼清楚,不容易。」
「帳不是我的。」陳衛東說,「是大家明事理,誰在都一樣。」
方會計點點頭,走了。走出幾步,他又回來,壓低聲音說:「縣裡正評一批先進大隊,我看天明隊這帳夠格。你把隊裡的經驗寫個材料,交到公社去。」
鄒秉成還沒走遠,這句話,他聽見了。
鄒秉成那天是怎麼走的,隊裡人都看見了。
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像踩著泥。走到村口,他回頭看了一眼天明大隊的院牆,牆頭上,四欄板還掛在那兒,被太陽曬得發白。
「總有一天,」他自言自語,「這隊裡,也得有人求到我頭上。」
這話他咽進肚裡,沒說出口。可他自己知道,這話說出來連他自己都不信。
他站在牆根底下,曬著太陽,臉比太陽還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