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柴房退役咯
陳衛東回家的第二天,娘倆坐在灶房說話。周桂蘭拿抹布擦著鍋台,擦著擦著,說:「衛東,娘想跟你商量個事。」
「你說。」
「咱家這屋,」周桂蘭抬頭看了看房梁,「住著也夠。可娘想著,你書讀出來了,往後要成家。總不能在柴房裡娶媳婦。」
陳衛東家住的,原是隊裡的一間柴房。他爹還在的時候,借了半間安了家,後來一直沒挪過。前年隊裡幫襯,把屋頂修過一回,牆也補過一回,可柴房就是柴房,低,暗,夏天悶,冬天冷。
陳衛東說:「蓋。」
周桂蘭一愣,沒想到兒子說得這麼痛快:「蓋?錢呢?」
「錢攢夠了。」陳衛東從屋裡拿出一個布包,解開,裡面是一沓錢,「大學裡掙的。」
周桂蘭看著那沓錢,半天沒說話。她這輩子,還沒見過這麼多錢。
「這……是多少?」
「夠蓋三間磚房。」陳衛東說,「磚我算過了,青磚,八百塊,加檁條、梁、瓦。人工隊裡幫,管飯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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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蘭眼眶有點紅:「你一個人在學校,還得念書,還掙這麼多錢?」
「學校有活。」陳衛東說,「我接得住。往後這買賣還能長做,你別操心錢的事。」
周桂蘭把錢推回去:「這錢你留著。念書要用。」
「念書不用錢。」陳衛東說,「學校管吃管住,還有助學金。這錢,就是給家裡蓋房用的。娘,你苦了半輩子,該住間亮堂屋了。」
周桂蘭沒再推。她把錢收進木匣子,鎖好,鑰匙揣進懷裡,說:「那……我明天去隊裡問問,誰家磚窯出的磚好。」
蓋房的事,就這麼定了。
第二天一早,匠人就來了。
蓋房是大事,趙滿倉幫著張羅,請了縣裡兩個泥瓦匠,隊裡出幫工。周桂蘭起得比誰都早,天沒亮就把灶燒上,蒸了一鍋饅頭,炒了一盆鹹菜,給匠人備著。
「娘,你歇歇。」陳衛東說。
「歇不住。」周桂蘭說,「人家給咱家蓋房,得讓人吃飽。」
匠人劃線、挖地基,隊裡人幫著挑土、搬磚。地基挖到一人深,陳衛東蹲在坑邊看了看,對匠人說:「老把式,這地,我爹當年種過,土實。」
匠人說:「土實,房才穩。」
隊裡人聽說了,都來幫忙。何大彪說:「你家的活,就是隊裡的活。」李春桃說:「晾話梅的空場,先讓給你家堆磚。」劉三癩蹲在豬圈門口,聽了半天,說:「蓋房?我豬圈都修門了,你家柴房也該退役了。」
磚是八月頭一天進村的。
周師傅幫著聯繫的縣磚瓦廠,青磚按車拉,一車一車,碼在院牆根下,碼得跟牆似的。何大彪蹲在磚垛邊上看,看一塊,拿手敲一塊,聽聲音:「實。這磚,燒透了。」
陳衛東說:「縣磚瓦廠的窯,我托周師傅看過火候。」
「周師傅靠譜。」何大彪說,「他看火候,比看人還准。」
拉磚那天,牛車進村,隊裡人都出來看。
鄒秉成也來了。他站在路邊的樹蔭底下,看了一會兒,酸了一句:「窮小子還想蓋大房?錢從哪兒來的,怕是來路不正。」
這話一天就傳遍了隊裡。當天晚上,何大彪就把話捎到了陳衛東家。
「衛東,鄒秉成放話,說你蓋房的錢來路不正。要不要我去堵他的嘴?」
「不用堵。」陳衛東說,「他這張嘴,堵不住。等房子蓋起來,他自己就閉嘴了。」
何大彪說:「可這話傳出去,隊裡有人犯嘀咕。」
「犯嘀咕正常。」陳衛東說,「錢這東西,越說越玄。等磚砌起來,梁架起來,瓦蓋上,什麼嘀咕都散了。」
夜裡,周桂蘭坐在燈下,把布包里的錢又數了一遍,一張一張,數得極慢。
陳衛東坐在門邊,看她數錢,忽然想起去年在學校的事。
他想起那年冬天,隊裡幫他家修屋頂。
屋頂漏雨,何大彪帶著人,踩著梯子上去,換了幾片瓦。那天雪下得大,何大彪下來的時候,眉毛都是白的。周桂蘭端了碗薑湯給他,他說:「嫂子,這屋頂修一回,能頂三五年。等衛東出息了,咱蓋新的。」
「他出息不出息,日子都得過。」周桂蘭說。
「過得起。」何大彪說,「有衛東在就過得起。」
那是五月,天熱起來。機械系的老師在走廊里叫住他:「陳衛東,校辦廠接了個活,省城紅衛汽水廠要改話梅烘乾的工藝。你隊裡不是弄過話梅?去看看。」
他去了。梁師傅把一堆材料攤在他面前:「烘乾靠天,梅子一潮就霉。出汁率也低,廠里年年虧在損耗上。」
他蹲在材料前,看了半下午,說:「能改。」
「怎麼改?」
陳衛東說:「隊裡修過土灶,我懂火候。蒸汽勻,烘乾不走樣;再加個濃縮罐,出汁率能提三成。」
梁師傅看他,半天,說:「你牽頭。」
那陣子,他白天上課,夜裡畫圖。宿舍里的人一開始還打趣「衛東魔怔了」,後來看他把圖攤滿一桌,都不說話了。陶金鎖拿銼刀幫他做零件,劉志堅幫他找材料,鄭國富從廠里借來廢鍋爐,郭一鳴夜裡替他守著校辦廠的門。
陶金鎖做的零件,裝在設備上,試一回,拆一回,改一回。他蹲在校辦廠的地上,銼刀磨得沙沙響,汗珠子順著下巴滴在鐵上,「滋」一聲,冒一股白氣。
「你這銼功,」陳衛東說,「比我見過的師傅都細。」
「我爹教的。」陶金鎖說,「他說,銼刀上見功夫。功夫到了,鐵就聽話。」
圖改了四版。最後定稿那天,他趴在桌上,睡了一覺。醒過來,圖紙上壓著一件軍大衣,是郭一鳴的。
他給家裡寫過一封信,信里只有一句:「學校有活,掙的錢,夠家裡辦件大事。」
周桂蘭數完錢,把布包重新紮好,放進木匣子。她抬頭看兒子:「衛東,錢是掙來的,還是省來的,娘不問。娘只問一句:這錢,乾淨不乾淨?」
「乾淨。」陳衛東說,「每一分,都攤得開,對得上帳。」
周桂蘭點點頭:「那就行。咱家人窮,可志不能短。錢要是不乾淨,房蓋起來,睡著也不踏實。」
「乾淨。」陳衛東又說了一遍。
窗外,磚垛碼在院牆根下,月光照上去,一片青白。
那幾天,周桂蘭天天晚上要去看一眼磚垛。她圍著磚垛轉一圈,摸一摸青磚,又蹲下來,看看地基的線。
「娘,你看啥?」陳秀蘭問。
「看這個磚好!」周桂蘭笑著說,「你爹活著的時候,就念叨過,青磚蓋房,住得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