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是個當家的


  前一天夜裡,何大彪就領著人把梁擦得乾乾淨淨。梁是上好的松木,何大彪拿砂紙打磨了一下午,說:「梁是房子的脊樑,馬虎不得。」

  上樑這天,天晴得透亮。周桂蘭換了一身乾淨衣裳,把一塊紅布系在梁頭上,又從籃子裡抓了一把花生,一把紅棗,站在梯子下頭。

  上樑的規矩,是老輩傳下來的:樑上要系紅布,要撒五穀,梁頭朝東,梁尾朝西。

  何大彪爬上去系紅布的時候,陳衛東在底下扶著梯子。何大彪說:「你扶穩了。我爬上去,給咱家的梁,系上這匹紅布。」

  紅布系好,何大彪從樑上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這梁指定好!」

  「穩就好。」陳衛東說。

  何大彪站在梁邊,喊了一嗓子:「上樑了!」

  鞭炮噼里啪啦響起來。隊裡人圍了一圈,看梁穩穩噹噹吊上去,橫在牆頭上。周桂蘭把手裡的花生紅棗往樑上撒,撒得噼啪作響,底下人笑著接,接著的都當是喜氣。

  劉三癩擠在人堆里,接著一把花生,剝了一顆,嚼著說:「甜!」

  「花生是生的,甜什麼?」何大彪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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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花生也是花生。」劉三癩說,「跟咱隊裡的日子一樣,生著,可往後就熟了。」

  陳衛東站在人群外面,看著梁架好,看著娘站在新屋裡,仰頭打量房梁。他想起自己家那間柴房,低矮的屋頂,一伸手就能摸到椽子。往後,這屋裡的人,抬頭就是屋樑了。

  上樑那天,鄒秉成沒來。

  可隊裡人都知道他沒來。劉三癩在人群里說:「他怎麼不來?來看看人家蓋房,回去好說酸話。」

  何大彪說:「他來不來,房都蓋起來了。」

  「蓋起來了,才算數。」趙滿倉端著碗,接了一句,「他那些話,等牆砌起來,就沒了根。」

  中午管飯,隊裡人在新屋前頭擺了兩張桌子,大鍋菜,白面饅頭。趙滿倉端著碗,看了看新房的牆,說:「這牆,砌得結實。」

  趙滿倉對著陳衛東說:「你人也是實的。你娘苦了這些年,該住間亮堂屋了。」

  陳秀蘭吃完飯,跑到新屋裡轉了一圈,回來從兜里掏出一角紅布,遞給陳衛東:「哥,這是娘上樑的紅布,我剪了一角,你帶到學校去。」

  陳衛東接過紅布,揣進貼身的口袋:「好。」

  夜裡,周桂蘭把那角紅布剩下的,仔細疊好,壓進木匣子。木匣子裡,還有一本舊書,是她男人留下的。她把紅布放在書上面,合上匣子,鎖好。

  晚上,隊裡人散了。周桂蘭在新屋裡,把白天撒剩的花生紅棗,一粒一粒撿起來,收進籃子裡。

  「娘,撒出去的,還撿它幹啥?」陳秀蘭問。

  「撒出去的是喜氣。」周桂蘭說,「撿起來的是日子。喜氣要撒,日子要過。」

  陳衛東站在門外,看見了,沒說話。

  他想起學校的事。

  那是六月,攻關最緊的時候。圖改了四版,零件做了一批又一批。那幾天,宿舍里的人輪著守校辦廠的門。

  鄭國富借鍋爐,是費了勁的。

  廠里的廢鍋爐,是去年換下來的,堆在倉庫後頭,鏽跡斑斑。鄭國富跟他爸磨了三天,他爸最後說:「廢的也是公家的,你借,得打條子。」

  「打。」鄭國富說,「壞了算我的。」

  條子打出來,他爸蓋了章。鍋爐拉回校辦廠那天,鄭國富自己開的車,車上綁著繩子,一路顛過來。到了門口,他跳下車,拍了拍鍋爐:「老傢伙,換個地方,幹活去。」

  守夜是郭一鳴先排的。他說:「我當過兵,能熬夜。」龐鐵柱說:「我力氣大,搬得動零件。」陶金鎖說:「我手上有活,零件壞了,我現修。」劉志堅說:「材料的事,我去跑。」鄭國富說:「廢鍋爐我去廠里借,壞了算我的。」萬良田說:「廠里那邊,我去對接。」江小波說:「查資料,算我的,抄書我拿手。」

  陳衛東說:「我畫圖,畫到什麼時候算什麼時候。」

  那一夜,他畫到後半夜,圖紙上最後一個尺寸標完,他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過來的時候,屋裡燈還亮著。郭一鳴把軍大衣披在他肩上,自己靠著門框,眯著;陶金鎖蹲在爐子邊,給他熱著一碗粥;桌上,劉志堅留了一張字條:「材料都齊了,明早送過來。」

  他端著那碗粥,看了一會兒,喝了。

  天亮以後,試製開始了。蒸汽一開,烘乾架上,梅子一片一片,幹得勻勻的。濃縮罐里,酸梅汁一滴滴滴下來,比原來稠,比原來香。

  攻關不是一帆風順的。

  第一次試製,蒸汽一開,烘乾架上的梅子,烘過頭了,焦了一片。廠里的人來看,臉色不太好:「這要是烘焦了,比不烘還糟。」

  那晚,宿舍里誰都沒睡好。陳衛東蹲在設備前,翻來覆去查了一天,最後發現是蒸汽的閥門太粗,火候沒法細調。

  「換閥門。」他說。

  「廠里沒有細的。」劉志堅說。

  「自己車。」陶金鎖說,「鎖鋪的舊車床,能車。」

  第二天,陶金鎖蹲了一整天,車出三個細閥門。裝上去,再試,蒸汽勻了,梅子烘得金黃,一片一片,不焦不濕。

  廠里的人再來,聞著那股焦香,說:「成了。這回是真成了。」

  梁師傅圍著設備轉了兩圈,說:「成了。」

  廠里的人來驗收,拿著量杯量了出汁率,又過了秤,當場就說:「這改進,值。」

  陳衛東想起這些的時候,新屋的上樑已經結束了。院子裡,隊裡人還在喝酒,笑聲一陣一陣。

  鞭炮響完,匠人把最後一片瓦壓上樑,跳下來,拍了拍手。

  「瓦是新的。」他說。

  「新的好。」陳衛東說,「新瓦三年,滴水不漏。」

  匠人蹲下來,看了看牆根,說:「你這地基,是我今年打的最實的一個。你家這屋,起碼能住個四世同堂。」

  「四輩人啊~」陳衛東說,「我爹沒住上,我住,我住完,我兒子住。」

  匠人看看他,笑了:「你這話,是個當家人的。」

  「當家的不敢當。」陳衛東說,「當兵的人,站崗站慣了,站哪兒,都得把崗站好。」

  匠人沒再說話,背著工具走了。

  陳衛東站在新屋門口,看著匠人的背影消失在村口,才轉身進屋。

  他摸了摸口袋裡那角紅布,又摸了摸兜里的圖紙,想,一頭是家,一頭是學,兩頭都在往好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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