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傢伙什兒是兵的第二條命


  柴油機的事,隊裡是開了會的。

  趙滿倉把買機器的打算一說,隊裡人議論起來,有說貴有說值。

  李算盤撥著算盤,把帳攤開:「副業攢的錢,買機器,還夠。機器買回來,秋收省下的工,一年就回本。」

  柴油機拉進村那天,比娶媳婦還熱鬧。

  機器不大,一個人能搬動,可隊裡人圍了里三層外三層。劉三癩擠到最前頭,伸手摸了摸機器,又縮回去:「鐵的,還燙不燙?」

  

  「沒開,不燙。」陳衛東說。

  「它真能頂十個人幹活?」

  「頂不頂,試了才知道。」

  調試是陳衛東和周師傅一起乾的。周師傅從縣農機修理廠趕來,帶了工具。兩個人蹲在地上,裝皮帶,對飛輪,加油。搖把搖了七八圈,機器「突突突」地響起來,冒出一股青煙。

  隊裡人嚇了一跳,退開一步,又圍回來。

  「響了!響了!」

  「喝油呢,你看,喝油呢!」

  劉三癩蹲在機器邊上看,看得眼睛都不眨:「它一頓喝多少油?比豬能吃不?」

  「一升柴油跑半天。」陳衛東說,「比你那頭豬,省多了。」

  調試那天,出了個小岔子。

  皮帶裝上去,機器一響,皮帶就滑。劉三癩急得直跺腳:「這鐵傢伙,還沒幹活,先耍脾氣?」

  「不是脾氣。」陳衛東說,「是皮帶鬆緊沒對。」

  他拿扳手,把皮帶的鬆緊調了一回,又調一回。第三回,皮帶繃緊了,機器「突突突」地響起來,穩穩噹噹。

  周師傅在邊上看著,說:「你調皮帶的手,跟你畫圖的手,一樣穩。」

  「一個道理。」陳衛東說,「鬆緊得當,才跑得長遠。」

  脫粒機接上柴油機,一開機,脫粒筒轉得飛快。麥子往裡頭一送,麥粒刷刷地往下落,跟下雨似的。

  隊裡人看傻了。往年打場,人拉磙子,牛拉碾子,一天打不了幾場;現在機器一響,一場麥,一袋煙的工夫就下來了。

  趙滿倉站在機器邊上,看了半晌,說:「這東西,值。」

  趙滿倉年輕時趕過牛車。他說,機器再好,也得有人伺候。

  「人伺候機器,機器伺候人。」他對陳衛東說,「兩下里都對得起,日子就旺。」

  陳衛東說,「這機器,往後就是隊裡的一口糧。」

  劉三癩湊過來,也摸了摸機器:「那它得吃多少糧?」

  「它不吃糧,吃油。」陳衛東說。

  「吃油好。」劉三癩說,「油比糧便宜,還經使,機器吃這個,長遠算下來,合算。」

  陳衛東說:「可機器金貴,得養。往後每個月,上油一回,查皮帶一回,油料記台帳,誰用誰記。」

  李算盤在旁邊說:「我記。」

  秋收那幾天,機器沒歇過。

  脫粒機晝夜轉,隊裡人換著班餵麥。往年一個月的秋收,今年十幾天就收完了。麥場邊上,金黃的麥粒堆成小山。

  李春桃說:「往年這時候,累得直不起腰。」

  「今年呢?」陳衛東問。

  「今年,」李春桃說,「累是累,可心裡有數。」

  「有數就好。」陳衛東說。

  那天晚上,隊裡在打穀場擺了一桌,算是給機器「接風」。飯桌上,劉三癩喝了兩碗粥,拍著機器說:「老夥計,往後咱倆搭夥幹活。你管打場,我管餵豬。」

  何大彪說:「人家機器,誰跟你搭夥。」

  「搭夥也得搭。」劉三癩說,「衛東說了,機器是隊的,豬也是隊的,都是隊裡的家當。」

  陳衛東端著碗,沒插話。他看著機器,想起學校的事。

  那是七月初,試製成功的第三天。

  省城紅衛汽水廠的師傅,姓牛,是廠里的老技術員。驗收那天,他圍著設備轉了三圈,又讓廠里的化驗員量了出汁率,看了半天單子,說:「這一套,你們從哪兒學的?」

  「課堂上學的。」陳衛東說,「隊裡練的。」

  牛師傅說:「課堂和隊裡,加在一塊兒,就是本錢。」

  他當場寫了張單子,又跟校辦廠簽了長期協作的意向書。單子上,蓋著廠里的大紅章。

  廠里來人驗收,量了出汁率,過了秤,當場又寫了張單子,說是「技術革新獎勵」。錢不多,可單子上那數目,讓他數了三遍。

  梁師傅在邊上說:「這錢是你掙的。你牽頭,你拿大頭。」

  「大家一起乾的。」陳衛東說,「分著拿。」

  那晚,宿舍里分錢。他把錢分成八份,自己拿了一份大的,剩下七份,一人一份。鄭國富把自己的那份推回來:「我不要。我家不缺這個。」

  「你家不缺,你拿著。」陳衛東說,「往後廠里有活,還得靠大伙兒。錢分清了,活才幹得長久。」

  萬良田說:「衛東,你這規矩,跟我們糧食局分票似的,一分一厘,都有數。」

  「有數好。」陳衛東說,「有數,誰都不虧心。」

  錢分完,他又把省城紅衛汽水廠的「長期技術協作」協議拿出來,給大家看了一遍:「往後廠里的圖紙、維修、工藝,都找咱們。按項目付錢。這買賣,能長做。」

  江小波把協議看了兩遍,說:「衛東,你這是給咱們宿舍找了個長期的營生。」

  「不是營生。」陳衛東說,「是根。往後誰家有個難處,這根上,能長錢。」

  那天夜裡,他給家裡寫信。信紙攤開,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後只留了一行:

  「娘,錢掙夠了,夠蓋房。暑假我回去,把房蓋起來。」

  信寄出去,他又坐了一會兒,把協議折好,壓在課本底下。

  打穀場上的機器,還在「突突突」地響。

  李算盤把帳本翻到秋收那頁,指著說:「衛東,這一季的工,頂往年兩季。這筆帳,我記下了。」

  夜裡,打穀場上的機器停下來,隊裡人散了。

  陳衛東蹲在機器邊上,拿油布把它蓋好。蓋好了,又檢查了一遍油料,才直起腰。

  劉三癩遠遠喊他:「衛東,該吃飯了!」

  「來了。」他說。

  月光底下,那台柴油機安安靜靜地立在打穀場上,足像一頭吃飽了的牛。

  他想起退伍那年,老兵們常說的話:傢伙什兒是兵的第二條命。

  機器是隊裡的傢伙什兒,得有人疼它,它才肯賣力氣。

  他蹲下來,又摸了摸機身,才回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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