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汽水


  傍晚,李春桃端著一碗湯從晾場過來,遞給陳衛東:「你嘗嘗,新試的酸梅湯。」

  陳衛東接過來,喝了一口。酸,甜,還有一股煙燻過的香。

  「加了什麼?」

  「按你寄回來的方子改的。」李春桃說,「梅子烘得好,湯就濃。汽水廠那邊的師傅說,這個質量要是定下來,他們想多要兩種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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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兩種?」

  「話梅,酸梅,都要,還加一樣,梅子露。」李春桃說,「廠里說夏天飲料賣得好,基料不夠用。」

  陳衛東把碗放下:「晾的場地夠不夠寬?」

  李春桃說:「今年梅子收得多,晾場擠不下。我想著,把豬圈挨著那塊空地也開出來,晾梅子。」

  「那就開。」陳衛東說。

  晾場擴到豬圈不遠,李春桃帶著人,把空地整平,鋪上蓆子。

  梅子收得猛,隊裡人白天采,晚上挑揀。李春桃立了個規矩:誰采的,誰晾,誰晾的,誰記數。帳歸李算盤,數歸李春桃,兩頭對著,誰也不虧。

  「采梅子的人,手上都有數。」李春桃說,「這規矩,是你走前立的。」

  陳衛東點點頭。他又喝了一口酸梅湯,說:「這買賣,算是坐住了。」

  隊裡人也都喝上了自家的酸梅湯。天熱,幹活累了,蹲在樹蔭底下,一人一碗,酸得牙倒,可心裡甜。劉三癩喝得最歡,喝完抹抹嘴:「這湯,比糖水強。酸是酸的,可解渴。」

  劉三癩喝完了,還蹲在桶邊,把碗底那點湯也倒進了嘴裡。

  「碗都舔了?」何大彪看他。

  「不能浪費。」劉三癩說,「隊裡的湯,一滴都是甜的。」

  何大彪說:「你那是豬喝法。」

  「豬喝法怎麼了?」劉三癩說,「豬喝了都長膘,我喝了長力氣。」

  傍晚收工,隊裡人在樹蔭底下歇腳。

  李春桃拎著一桶酸梅湯,一人一碗。劉三癩喝完,咂咂嘴:「要是能冰一下,更好。」

  「冰?」何大彪說,「你想得美。井水湃一湃,就不錯了。」

  「井水湃的也行。」劉三癩說,「咱隊裡的湯,湃了也好喝。」

  陳衛東端著碗,沒說話。他看著這一院子的人,想,日子就是一碗酸梅湯,酸的時候解渴,甜的時候暖人。

  過了兩天,李春桃從汽水廠回來,臉上帶著笑。

  「廠里定了。」她說,「話梅、酸梅、梅子露,三種料,都要。按季供,量比去年多一半。」

  「多一半?」劉三癩在旁邊聽了,眼睛一亮,「那豬圈旁邊那塊地,夠晾嗎?」

  「不夠。」李春桃說,「我把村口那塊曬場也借下來了。」

  「曬場也是公家的。」陳衛東說,「公家曬場曬公家的料,帳目上,一分一厘,都要記清。」

  夜裡,陳衛東坐在大隊部,把「定料—晾曬—分級—帳目」四道環節又理了一遍,寫在紙上,交給李春桃和李算盤一人一份。

  「往後按這個辦。」他說,「哪一環斷了,哪一環說話。別等帳出錯了再補。」

  李算盤把紙收好:「規矩我背得下來。」

  陳衛東又想起學校的事。

  那陣子,校辦廠附近不太平。

  街上有人傳說,城裡來了一夥閒漢,專門盯著廠子、學校要錢。梁師傅沒當回事:「廠里的東西,是國家財產,他們敢?」

  「敢不敢,防著點。」陳衛東說。

  他讓郭一鳴夜裡多轉兩圈,又在校辦廠門口掛了一盞燈。

  那盞燈,後來出事那天,照得雪亮。

  那是六月末,天最熱的時候。那天傍晚,他正在校辦廠里給梁師傅打下手,外頭忽然闖進來幾個人。

  是城裡的混混,喝了酒,砸校辦廠的門,說要找梁師傅「借點錢花」。梁師傅擋在門口,一個混混推了他一把。

  郭一鳴第一個衝出去。他攔在梁師傅前頭,說:「廠里的東西,是國家財產。你們這是犯法。」

  混混笑了:「大學生?嚇唬誰呢?」

  說著就要動手。郭一鳴一拳把領頭那人打退,其餘的圍上來。陳衛東護著陶金鎖往後撤,後背挨了一棍,額頭撞在門框上,血當時就下來了。

  他眼前一黑,扶住門框,說:「別打了,叫保衛科。」

  陶金鎖急了,扶著他不讓倒。劉志堅跑出去喊人,萬良田去打電話,龐鐵柱抄起一根鐵棍擋在門口,江小波翻牆去報了警。

  鄭國富來得最快。他帶著廠保衛科的人衝進來,把混混全按住了。他蹲下來看陳衛東的傷,說:「你傻啊,挨棍子還往前擋。」

  陳衛東擦了把臉,笑著說:「陶金鎖手上有活,傷了他,誰做零件。」

  醫務室里,他躺了三天。兄弟們輪流送飯。龐鐵柱端了三天的粥,碗底總多一顆荷包蛋,他誰也沒說,就說是食堂順的。

  第三天,他出院,回到宿舍。屋裡七八個人都在,見他回來,誰也沒提那件事,只是鄭國富把一包紗布放在他桌上,說:「換藥。」

  陳衛東說:「謝謝。」

  鄭國富說:「一屋人,說什麼謝。」

  他挨那一棍的時候,其實是想躲開的。

  可陶金鎖就在他身後,手裡抱著剛車好的零件。他要是讓開,那棍子就落在陶金鎖手上。

  「手是幹活的家當。」他後來跟鄭國富說,「傷了手,零件就沒人做了。」

  鄭國富看他,半天,說:「你這個人,拿自己當牆。」

  「牆好。」陳衛東說,「牆不塌,屋裡的東西就都在。」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摸著頭上的紗布,想,一屋子人,一個屋頂下的兄弟。這句話,值這一棍。

  他回過神來,窗外的月亮已經升起來了。

  「廠里還問了一句話。」李春桃說,「問咱們隊裡,有沒有會修機器的年輕人。」

  「修機器?」陳衛東放下碗,「縣農機修理廠那邊,我在教。隊裡,何大彪手也巧。」

  「廠里的意思是,往後機器多了,想就近找個會修的人。」

  「找。」陳衛東說,「人我出,章程我立。修機器,也走帳,也公開。」

  李春桃那碗酸梅湯的碗,還擱在桌上。碗沿上,留著一圈淡淡的漬。

  他拿起碗,去井邊洗乾淨,放回晾場。

  晾場邊上的梅子,在月光底下,一片一片,泛著青光。

  他想,這批料,過些天就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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