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軍號


  八月初,縣裡下來一批慰問信。

  邊境那邊打完仗的消息,隊裡人早就知道了。那陣子,收音機里天天報,大隊部門口圍了一圈人聽。有人高興,有人抹淚。天明大隊當過兵的不多,可退伍的、軍屬的,也有幾戶。

  陳衛東是退伍兵。消息傳回來那天,他正蹲在新屋院子裡砌牆。何大彪跑來,手裡攥著一張報紙:「衛東,你看,打完了,咱們打贏了。」

  陳衛東接過來,看了一會兒,把報紙折好,還給何大彪:「打贏了好。」

  他站起來,拍拍手上的灰,往屋裡走。走了兩步,又站住。

  何大彪看著他,說:「你是不是想起部隊的事了?」

  「想起老連長了。」陳衛東說,「還有一塊兒退伍的幾個兄弟。也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哪兒,過得咋樣。」

  這天下午,縣裡來人,送慰問信和困難補助的通知。大隊部里,趙滿倉接待,陳衛東坐在一邊聽著。

  來人姓吳,是縣民政局的幹事,挨家挨戶登記退伍軍人、軍屬的情況。登記到天明大隊,他拿出一張表:「這裡頭有一戶,兒子在前線,家裡老母親一個人。縣裡要發困難補助,得大隊蓋個章,證明情況屬實。」

  趙滿倉看了陳衛東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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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衛東說:「我去看看這家。」

  慰問信是紅紙黑字,印著縣革委會的紅頭。吳幹事說,全縣一共發了一批,天明大隊這幾戶,一戶一份。

  「信是紙的,可分量是沉的。」吳幹事說。

  陳衛東把信接過來,摸了摸紙面。紙是新紙,油墨味還沒散。

  「這一戶一戶的,都得送到手。」他說,「送到人手裡,信才算數。」

  吳幹事領著他,走了二里地,到村西頭一戶人家。院裡的牆是土牆,裂著縫,院子裡種著一畦白菜,葉子蔫蔫的。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門口,手裡納著一隻鞋底。鞋底很大,像是男人的鞋,針磨得又細又亮,是使出來的亮。

  「大娘,你兒子呢?」陳衛東問。

  「在前線。」老太太說,「來信了,說仗打完了,他還得守一陣子。讓我別掛心。」

  她說著,納了一針,又說:「他爹也是當兵的,那年沒回來。這回,他說他能回來。」

  陳衛東蹲下來,看著那隻鞋底。針腳密密麻麻,納得很實。

  「大娘,你兒子多大了?」陳衛東問。

  「二十五了。」老太太說,「參軍那年,才二十。」

  「二十五,正當年。」陳衛東說,「打完仗,還得回來種地、娶媳婦。」

  老太太納了一針,說:「回來就好。回來,這鞋就有人穿了。」

  「大娘,補助的事,大隊給你蓋章,你放心。」他說。

  「我不圖錢。」老太太說,「我就圖他回來,把這隻鞋穿走。」

  陳衛東沒說話。他站起來,在院裡站了一會兒,才走。

  回到大隊部,他提起筆,在那張申請上寫了「情況屬實」,又讓趙滿倉蓋了章。章蓋下去,他看了那四個字一眼,放下筆。

  「往後,隊裡軍屬的事,你多上心。」他對趙滿倉說,「咱們當過兵的,最知道家裡人等什麼。」

  趙滿倉點頭:「我記下了。」

  那幾天,隊裡給軍屬家送糧、送菜,是趙滿倉帶著人辦的。

  陳衛東也去了。他挑著兩擔柴,送到老太太家。老太太沒讓他進門,站在門口,看了他半天,說:「你是個好娃。」

  「大娘,往後家裡有啥事,找我。」陳衛東說。

  「找你。」老太太說,「你這娃,跟我兒子一樣,靠得住。」

  陳衛東沒說話。他放下柴,走了。

  走出老遠,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太太還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夜裡,陳衛東躺在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摸出那件舊軍裝,在燈下看了一會兒,又放回去。

  天明大隊退伍兵不多,可都是實打實當過兵的。

  何大彪年輕時候也想去當兵,體檢沒過去,成了一輩子的念想。邊境打仗那陣子,他天天聽收音機,比誰聽得都勤。

  「我沒當過兵。」他對陳衛東說,「可我聽槍響,心裡也緊。」

  「槍響是為著保家。」陳衛東說,「你聽緊了,說明你也在乎這個家。」

  他想起寒假裡的事。

  那是今年二月。他還在學校,宿舍里收到了郭一鳴的一封信。信是他爹轉來的,說郭一鳴的哥上了前線,家裡讓他安心讀書。

  郭一鳴的哥,叫郭一鴻。

  一鴻跟一鳴不一樣。一鳴話少,一鴻話更少。一鳴說,他哥從小到大,沒跟人紅過臉,可槍一響,他第一個沖。

  「我哥說過,」郭一鳴說,「當兵的人,槍就是筆,仗就是卷子。」

  宿舍里沒人接話。後來,是陳衛東說的:「你哥這卷子,答得值。」

  那天晚上,郭一鳴坐在床沿上,半天沒說話。鄭國富問:「你哥多大?」

  「比我大三歲。」郭一鳴說,「從小他就跟我說,兵家子弟,槍響的時候沒有退路。」

  屋裡靜下來。後來,是萬良田先開口的:「咱們給一鳴家湊點東西吧,慰問品,寄過去。」

  「寄什麼?」劉志堅問。

  「寄吃的。」龐鐵柱說,「前線苦,寄點罐頭,寄點糖。」

  說湊就湊。鄭國富從家裡捎來一罐麥乳精,劉志堅弄了兩斤水果糖,萬良田從他爸那兒磨來幾張票,龐鐵柱把自己捨不得吃的兩筒罐頭拿了出來。陳衛東把校辦廠剛發的工資,買了兩條煙,塞進包袱里。

  包袱打好,郭一鳴站在燈下,看著那一包東西,說:「謝謝兄弟們。」

  「謝什麼。」鄭國富說,「你哥是咱一哥的哥。」

  包袱寄走那天,郭一鳴站在郵局門口,站了很久。陳衛東陪他站著,沒說話。

  後來,郭一鳴收到一封回信。信里只有一行字:「收到。你哥說,值。」

  那天晚上,郭一鳴把信紙看了很久,最後折好,放進貼身的口袋裡。

  陳衛東從回憶里回來,屋裡一片漆黑。

  他把舊軍裝疊好,壓在枕下,想,當兵的,走到哪兒,都忘不了那聲軍號。如今軍號響過,有人回來了,有人還沒回。他能做的,就是把隊裡這一攤子看好,別讓當兵的人,家裡頭涼著。

  當兵的,把命都捨出去了。他這點忙,算什麼。

  回大隊部的路上,陳衛東一句話沒說。

  吳幹事問:「陳同志,想啥呢?」

  「想我退伍的時候。」陳衛東說,「我娘也站在門口,看著我回來。」

  他翻了個身,又想,天明大隊這幾戶軍屬,往後逢年過節,隊裡都得記著。

  他把這個念頭,記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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