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妹妹站住了


  下午,曹月娥騎著自行車到大隊,進門先喝了一碗水,說:「秀梅要評先進了。供銷社收購組的先進,主任親自提的名。」

  「好事。」趙滿倉說。

  「好事是好事。」曹月娥壓低聲音,「可有人眼紅,在背後說,秀梅是靠她哥的大學生名額評上的,走後門。」

  趙滿倉皺起眉頭:「誰說的?」

  「說不準是誰。」曹月娥說,「話是傳出來了。秀梅這姑娘,做事沒得說,可架不住有人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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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嘀咕就嘀咕。」陳衛東從裡屋出來,說,「先進是按章程評的,不是按誰嘴大評的。曹大姐,主任那邊怎麼個說法?」

  「主任說,先進名單還要報上去審批。」曹月娥說,「要是這風聲傳上去,有人使絆子,就不好說了。」

  陳衛東想了想,說:「這事,讓秀梅自己處理。她要是連這點事都立不住,往後在收購組也難走遠。」

  「她能處理?」曹月娥問。

  「能。」陳衛東說,「她是我妹妹,我知道她。你回去跟她說一句話:貨是貨,情是情。誰來問,攤開給她看。」

  曹月娥回去,把這話帶給了陳秀梅。

  那句話是怎麼傳出去的,說不清。

  反正收購組裡,有人開始拿眼斜她。她驗貨,有人湊過去看,說「看看大學生他妹的手藝」;她記帳,有人在背後說「人家哥是大學生,帳能不乾淨?」

  秀梅沒爭辯。她照常驗貨,照常記帳。月底結帳,她把帳本攤開,當著全組的面,念了一遍。

  「有對不上的,現在提。」她說。

  沒人提。帳目清清楚楚,一筆是一筆。

  第二天,收購組裡,果然有人當面問陳秀梅:「秀梅,你哥是大學生,你評先進,是不是你哥的面子?」

  陳秀梅正在驗一筐木耳。她放下手裡的貨,抬起頭,說:「我哥是大學生,可他沒在收購組上過一天班。我在收購組幹了兩年,驗過的貨,裝了八個庫房。先進評的是幹活的人,不是誰的妹妹。」

  問的人噎住了。

  陳秀梅又說:「你要是不信,我把這兩年的台帳搬出來,一筆一筆給你看。哪批貨是我驗的,哪張條子是我開的,都在帳上。我哥教過我一句話:貨是貨,情是情。帳目公開,誰來問,攤開給他看。」

  那人沒再說話,轉身走了。

  這話傳到縣裡,主任聽了,說:「秀梅這話,說得硬氣。先進,就評她。」

  曹月娥又把話捎回隊裡。趙滿倉聽了,笑著說:「秀梅這丫頭,長大了。」

  先進評下來那天,陳秀梅沒張揚。

  紅本是第二天發的。

  陳秀梅把紅本揣在兜里,回隊裡的路上,路過新屋,先讓娘看了一眼。

  紅本的皮,是綢子的,亮閃閃的。

  「好看。」周桂蘭摸著紅本,說,「比啥都好看。」

  陳秀梅笑了。她沒多說話,可眼裡有光。

  她下班回來,路過收購組,主任叫住她:「秀梅,先進的紅本,明兒發。你上班的時候來領。」

  「嗯。」她說。

  回到隊裡,她誰也沒說,先到新屋,把這事告訴了娘。周桂蘭聽了,說:「先進?我閨女成先進了?」

  「評上了。」陳秀梅說。

  周桂蘭圍著她看了兩圈,說:「好。你哥是大學生,你是先進,你爹要是知道,該多高興。」

  陳衛東沒說話。他蹲在新屋的院子裡,劈著柴,想,妹妹站住了。家裡的人,一個一個,都能自己站住了。

  他想起學校的事。

  江小波的消息,一直是最靈通的。他爸在省城大學附中教書,學校里人來人往,政策、風聲、廠里的動靜,他都比別人早知道。

  那次是江小波告訴他:「衛東,聽說省城幾個廠在搞技術革新,上頭有獎勵。你那個話梅烘乾的活,要是成了,說不定能評個獎。」

  「評獎不評獎的先不說。」陳衛東說,「活干好,比啥都強。」

  江小波說:「你這話,跟我爸一個調子。我爸說,幹什麼都要有根,根扎住了,枝才伸得出去。」

  江小波幫他打聽的那個獎,後來真的評下來了。

  省城幾個廠的技術革新,評了個「質量月」的獎。紅衛汽水廠的烘乾設備,上了省報,豆腐塊大小,寫著「廠校掛鉤,技術改造,出汁率提高三成」。

  江小波把報紙剪下來,寄給陳衛東:「留個紀念。這上頭,有你一份。」

  陳衛東把剪報夾進課本里,沒聲張。

  萬良田那邊,也有消息。那天他從家裡回來,說:「縣農機站到了幾台柴油機,新貨,指標還沒分完。你隊裡要是想要,我幫你問問。」

  「要。」陳衛東說,「多少錢?」

  「錢是公家的帳。」萬良田說,「指標也是公家的。我幫你問,成不成,看縣裡。」

  「問。」陳衛東說,「隊裡副業攢了些錢,夠買。」

  萬良田看他,說:「衛東,你這個人,走到哪兒,都帶著一本帳。」

  「帳是根。」陳衛東說,「根在,啥都不怕。」

  柴油機的事,後來真的成了。萬良田幫著問下指標,隊裡湊錢買回一台,就是打穀場上那台「喝油」的機器。

  指標的事,萬良田問了一個月。他往縣農機站跑了兩趟,又給他爸打了個電話。最後,指標批下來了,隊裡按章程交了款,條子留了底。

  「這指標,」萬良田在信里說,「是隊裡副業掙出來的。錢是硬的,指標才硬。」

  陳衛東回信:「帳目公開,錢才硬。」

  陳衛東想起這些,手裡的柴刀沒有停。

  他劈完柴,站起來,看著新屋的房梁,想,家裡的日子,和隊裡的日子,都跟這柴火一樣,一斧一斧,劈得實實在在,燒起來,就是暖的。

  他忽然又想起秀梅小時候。

  那時候家裡窮,秀梅穿的是哥哥們的舊衣裳,改小了,洗得發白。可她從沒鬧過,上學路上,背著書包,跑得比誰都快。

  「秀梅這丫頭,從小就不聲不響地懂事,能扛住事,也沉得住氣。」他自言自語。

  周桂蘭在屋裡聽見了,說:「她像你爹,也是個能扛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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