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聽雨
搬家前一天夜裡,周桂蘭在老柴房裡坐了許久。
她摸摸牆,摸摸門框,又看了看那口老鍋。這屋,住了十幾年,說走就走,心裡還真有點空。
「娘,捨不得?」陳秀蘭問。
「捨不得。」周桂蘭說,「可往好的地方搬,是往前走。往前走,不回頭。」
搬家那天,是個好天氣。
新屋裡外收拾了三天。牆是青的,梁是新的,窗戶上糊了白紙,亮堂堂的。周桂蘭站在堂屋中間,轉著圈看了又看,說:「亮。」
「亮就對了。」陳衛東說,「窗戶開得大,太陽照得進來。」
柴房裡的東西,一樣一樣往新屋裡搬。東西不多:一口鍋,兩張床,一隻木箱,幾件舊衣裳。周桂蘭抱著那隻木匣子,走在最後。木匣子裡,是錢,是紅布。
她把木匣子放進新屋的柜子里鎖好,鑰匙揣進懷裡,拍了拍胸口:「這下,不怕潮了。」
鍋是那口老鍋,鍋底磨得鋥亮,是用了十幾年的亮。搬到新屋,陳衛東把鍋端上灶,鍋沿磕在灶台上,「當」一聲,響得脆。
前往🆂🆃🅾5️⃣ 5️⃣.🅲🅾🅼,不再錯過更新
周桂蘭說:「這鍋,跟你爹的年頭一樣長。」
「鍋還在,灶也還在。」陳衛東說,「往後,還在這口鍋里,煮新米。」
陳衛東看著娘的樣子,心裡發酸。這間柴房,他們住了十幾年。屋頂漏過雨,牆縫鑽過風,冬天冷得屋裡能結冰。娘沒抱怨過一句,只是一年一年,把日子撐下來。
「娘。」他說,「往後,這屋裡,夏天有風,冬天有太陽。」
「有太陽好。」周桂蘭說,「你爹在的時候,老說,等日子好過了,蓋間亮堂屋。他沒等到。」
陳衛東沒說話。他把娘的那張床,安在朝南的屋裡,說:「這間給你,朝陽,冬天暖。」
周桂蘭在床邊站了一會兒,忽然伸手,摸了摸牆:「你爹要是看到這屋,該多好。」
這句話,她說了兩遍。第二遍說的時候,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隊裡人來幫忙搬家,看新屋,都說好。
何大彪在院子裡轉了一圈,說:「這牆砌得,能住五十年。」
劉三癩蹲在門口,說:「嬸子,你這屋,比我的豬圈強多了。」
何大彪踢了他一腳:「有你這麼比的嗎?」
「我這是實話。」劉三癩說,「豬圈我都上心,嬸子的屋,那得頂頂好。」
陳秀蘭在新屋裡跑了半天,出來的時候,鼻子有點紅。她說:「哥,咱家也有亮堂屋了。」
搬家那幾天,隊裡人輪著來幫忙。
何大彪搬了一上午的磚,腰都直不起來,還說:「這點活,不算啥。」劉三癩趕著牛車,把柴房裡最後一車柴拉過來,碼在新屋的牆角,碼得整整齊齊。
「柴是過日子的底。」劉三癩說,「嬸子的柴,我給碼好了。」
陳衛東摸摸她的頭:「往後,你在亮堂屋裡寫作業。」
晚上,人都走了。周桂蘭一個人在屋裡,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
她摸了摸堂屋的牆,又蹲下來,看了看灶台。灶是新壘的,還帶著泥味。她站起來,忽然說了一句:「衛東,娘做夢,也沒夢見過這樣的屋。」
「現在有了。」陳衛東說,「往後,天天在屋裡做夢,也是亮堂的夢。」
晚上,新屋裡點起了燈。煤油燈的光,透過白紙窗戶,映得院子裡一片暖黃。
周桂蘭坐在燈下,把那隻木匣子打開,又把錢數了一遍。數完,她沒鎖,把木匣子合上,放在床頭:「這錢,剩下的,給衛東娶媳婦用。」
陳衛東說:「娘,你留著。」
周桂蘭搖頭:「娘用不著。娘有屋住,有飯吃,夠了。」
陳衛東躺在堂屋裡那張新床上,聽著娘在裡屋的動靜,想,這個家,從柴房走到瓦房,走了一輩子。
他想起六月末,學校放假前那個晚上。
宿舍里,考完最後一科,七八個人坐在床上,誰也不急著睡。
鄭國富先說:「衛東,你暑假回去蓋房?」
「蓋。」陳衛東說。
「錢夠?」
「夠。」
鄭國富拍了一下床沿:「等畢業,你要辦廠,設備的事,我第一個批。機器廠我熟。」
其實那晚,他還問了句別的話。
「衛東,你回去蓋房,隊裡幫工,要不要錢?」鄭國富問。
「不要錢。」陳衛東說,「隊裡幫工,管飯就行。人家出力氣,咱管熱飯,這是規矩。」
「這規矩好。」鄭國富說,「比給錢還金貴。」
陶金鎖說:「我鎖鋪的錘子歸我。我想著,畢業了,跟你去隊裡看看,看看你那張圖上的機器,真造出來啥樣。」
萬良田說:「農機指標的事,包我身上。你隊裡要啥,寫信。」
劉志堅說:「材料的事,找我。省城這邊,門路我熟。」
郭一鳴說:「我哥回來了。他說,退伍軍人幹事業,部隊支持。」
龐鐵柱說:「我回縣農機站。往後你隊裡的機器,壞了找我。」
江小波說:「我留校。你有什麼資料查不到的,寫信給我。」
江小波留校的事,是他自己定的。
他爸問他:「留校教書,一輩子清苦,你想好了?」
「想好了。」江小波說,「我爸教書,我跟著教。咱家這行,傳下去。」
宿舍里,有人說他傻,放著好地方不去。江小波說:「好地方哪兒都有,可書得有人教。」
陳衛東說:「小波這話,比我們誰說得都明白。」
陳衛東聽著,說:「那說好了,一屋人,往後誰也別散。」
「不散。」鄭國富說,「散了,也是各占一方,有事招呼一聲。」
那天夜裡,他躺在床上,把這話翻來覆去想了很久。
新屋的燈,還在亮著。
他翻了個身,想,家是新的,路是寬的,人是一個一個的。往後的日子,就從這間亮堂屋,往前走了。
搬進新屋的第三天,隊裡人來串門。
趙滿倉坐在堂屋裡,喝了碗茶,說:「這屋,亮堂。人住著,心也亮堂。」
「亮堂好。」陳衛東說,「心亮堂了,日子就往前趕。」
趙滿倉放下碗,說:「衛東,你這一家,是隊裡頭一戶住上瓦房的。往後,隊裡的日子,也得跟上。」
「跟上。」陳衛東說,「一步一步來。」
第四天夜裡,下了一場雨。
雨點子打在青瓦上,噼里啪啦的。周桂蘭披衣起來,站在堂屋裡,聽了半天。
「娘,你聽啥?」陳衛東問。
「聽雨聲。」周桂蘭說,「瓦房不漏雨。咱家,不漏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