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屋裡有光亮了
周桂蘭的生日前一天,陳秀梅從供銷社請了假,騎車回來,兜里揣著兩包白糖糕,說:「娘,今兒你過生。」
周桂蘭一愣:「我過生?我自己都忘了。」
「你這是忙忘了。」陳秀梅把白糖糕放上桌,「頭一回在新屋裡過生,必須得有點喜氣。」
那天早上,天還沒亮,周桂蘭就起來了。
她燒了水,把院子掃了一遍,又把新屋的門窗擦了一遍。陳秀梅回來的時候,看見娘正蹲在門口,擦門檻。
「娘,你過生,歇著。」陳秀梅說。
「閒不住。」周桂蘭說,「屋是新的,得讓它乾乾淨淨的,過頭一個生。」
劉三癩也來了,拎著一塊隊裡昨天分的豬頭肉,往桌上一放:「給嬸子補補。這豬,就是嬸子看著長大的。」
周桂蘭看著那塊肉,笑了:「我啥時候看著它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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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看。」劉三癩一本正經,「你天天從我豬圈門口過,它天天看你,就是看著它長大的。」
中午的飯,是新屋頭一回開火。周桂蘭圍著灶台轉,炒了一個雞蛋,燉了一鍋肉,又切了半塊白糖糕。陳衛東和陳秀梅、陳秀蘭圍桌坐著,劉三癩也賴著沒走。
周桂蘭夾了一筷子肉,放進陳衛東碗裡:「念書累,多吃。」
又夾一筷子,給陳秀梅:「上班累,多吃。」
又給陳秀蘭:「長身體,多吃。」
她自己,只夾了一筷子白菜,就著白糖糕,一口一口,吃得慢。
陳衛東看著,心裡不是滋味。他說:「娘,往後你過生,年年都在這屋裡辦。」
「年年辦。」周桂蘭說,「你們都在,就是最大的喜氣。」
飯桌上,陳秀蘭夾了一塊白糖糕,先咬了一口,又放下來。
「咋了?」周桂蘭問。
「甜。」陳秀蘭說,「我想留著,慢慢吃。」
周桂蘭說:「吃吧。娘這屋,往後年年有白糖糕。」
陳秀蘭這才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起來,像只松鼠。
吃完飯,陳衛東從屋裡拿出一張紙,攤開給娘看:「娘,這是我畫的新屋格局圖。這間朝陽,給你住;這間我住;這間給秀蘭,當書房;秀梅回來,住這間。」
周桂蘭看了一會兒,指著圖上最中間那間,說:「這間呢?」
「這間是堂屋。」陳衛東說,「擺桌子,過年過節,一家人坐得下。」
周桂蘭把圖看了又看,折好,收進懷裡:「這圖,我留著。」
陳衛東想起放暑假前,學校的事。
那是七月頭,宿舍里照了一張相。照相的師傅在樓下喊,八個人擠在一起,鄭國富站在最邊上,郭一鳴站在中間,龐鐵柱蹲在前頭,陳衛東站在後頭。
「咔嚓」一聲,八個人的臉,留在了一張相片上。
照相的人說:「這張照得好,往後看,都是好日子。」
照相那天,是個大晴天。
師傅讓八個人站成一排,說「看這兒」。八個人里,有人笑,有人板著臉,有人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咔嚓」一聲,師傅說:「好。」
「就照一張?」龐鐵柱問。
「一張就夠。」師傅說,「照多了,反而不金貴。」
後來照片洗出來,八個人湊在燈下看。照片上,陳衛東站在最後頭,沒笑,可眼睛裡有光。
那天晚上,宿舍夜談。陳衛東把「長期技術協作」的事,跟大家說透了:「往後這買賣,我在外頭接單,隊裡有人能接貨。收料、晾曬、分級、記帳,我隊裡都有專人管。誰家有難處,來信。」
「你隊裡,誰管收料?」鄭國富問。
「我妹。」陳衛東說,「她在供銷社,對接收購。還有隊裡的李春桃,管晾曬;李算盤,管總帳;我小妹陳秀蘭,寒暑假記帳。」
「你這買賣,是交給你家裡人了?」江小波問。
「不全是。」陳衛東說。
鄭國富問:「你隊裡的副業分成,是隊裡人的,還是你家的?」
「隊裡人的。」陳衛東說,「我家的,就我那份協作費。」
「那你這買賣,圖啥?」劉志堅問。
「圖個長久。」陳衛東說,「買賣長久了,我家的日子有靠,隊裡的日子也有靠。兩頭的帳都公開,誰也不虧心。」
鄭國富說:「衛東,你這盤算,不像二十出頭的人。」
「是隊裡教的。」陳衛東說,「帳目公開這四個字,值錢。」
劉志堅說:「你這是把買賣做成了隊裡的營生。」
「營生好。」陳衛東說,「營生做得長久。往後誰家有難處,這營生上,能長出錢來。」
那晚,八個人定了一個約定:以後每年,照一張相,看看誰都沒散。
陳衛東從回憶里回來,新屋裡,娘還在擦桌子。
下午,隊裡幾個嬸子也來了,一人帶一把菜,坐在院子裡陪周桂蘭說話。
「桂蘭,你這屋,蓋得值。」一個嬸子說。
「值。」周桂蘭說,「我苦了半輩子,晚年享上兒孫福了。」
「你這才叫福。」嬸子說,「屋裡亮堂,兒女出息,比啥都強。」
周桂蘭笑了。她這一笑,眼角的皺紋,像開了花。
嬸子們走的時候,還一人帶了一捧花生,說是給新屋壓壓喜。
周桂蘭把花生收在籃子裡,說:「這喜,壓住了,跑不了了,往後年年有,歲歲不落。」
桌上那塊白糖糕,還剩半塊。周桂蘭用紙包好,放進櫃裡,說:「留著,你走的時候帶上。」
「路上吃。」陳衛東說。
周桂蘭站在堂屋中間,看了看房梁,又看了看牆,說:「衛東,娘這輩子,最知足的一天,就是今天。」
晚上,周桂蘭把那半塊白糖糕包好,放進木匣子。
陳衛東看見了,說:「娘,留著幹啥?」
「留著。」周桂蘭說,「你下回回來,嘗嘗娘屋裡的糖,甜不甜。」
陳衛東站在門口,沒進去。他看著娘把木匣子鎖好,鑰匙揣進懷裡。月光照在她花白的頭髮上,一片銀白。
他知道,娘說「知足」,不是因為這屋。是因為屋裡有人盼著,有人回來。
他回到自己屋裡,躺下,又想了一遍這一天。
娘的屋有光亮了,妹妹的先進也評上了,隊裡的機器轉起來了,汽水廠的事兒定下來了。一樣一樣,都在往前趕。
他翻了個身,想,好日子,就是這麼一天一天,攢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