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要改了?
又是放了寒假,陳衛東沒回家。
不是不想回,是學校有活。省城紅衛汽水廠又來了一批圖紙,要他趕在年前畫完。他在校辦廠畫了半個月,趕在臘月二十八前,把圖紙交了出去。
梁師傅說:「這下你該回家過年了。」
「肯定回。」陳衛東說。
但他沒回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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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九,縣裡來了電話,是公社轉來的,說縣裡正研究「改鄉」的事,讓天明大隊準備材料。
電話是公社辦公室接的。搖把電話,搖了好幾圈,才接通。
陳衛東握著電話,聽了一會兒,說:「改鄉?改什麼?」
電話那頭是趙滿倉:「衛東,縣裡下來個文件,說公社要改成鄉,大隊還是大隊。還說要搞什麼生產責任制,地要分到戶。隊裡人都心慌,說地一分,隊裡的副業還辦不辦了。」
「副業照辦。」陳衛東說,「地分到戶,種好自己的地。副業是隊裡的,照辦。兩條腿走路,哪條都不能瘸。」
「可有人說,地都分了,誰還幹活?」
」陳衛東說:「你聽我說。」
他在電話里,把事情一條一條理清楚:「第一,地按政策分,誰的地,誰上心。第二,隊裡副業不動,還是大隊的。第三,回頭我把分析的信寄回去,你念給隊裡人聽。」
趙滿倉在電話那頭,說:「行,等你信。」
電話掛斷,陳衛東在辦公室站著想了一會兒。回到宿舍,又想了一夜。
那天晚上,陳衛東坐在宿舍里,攤開信紙,寫了一封信。信寫得很長,從分田寫到副業,從責任制寫到兩條腿走路。
那封信,他寫了兩個晚上。
信寄走時,他站在郵局門口,看著信進郵筒,才放心。
信的最後,他寫了一句話:「田要種好,副業也要辦。隊裡的日子,不能瘸著走。」
信寄出去,他靠在椅子上想,政策要變,人心會慌。可慌是暫時的,把日子過明白了就不慌了。
他想起大二那年的政治經濟學課。
那堂課,他記得很清楚。
老師講「生產關係要適應生產力」,講得慢,底下的學生聽得懵。老師就舉例子:「好比一個隊,地是生產,副業是生產,機器是生產力。機器多了,地里的活,副業上的活,都得跟上。」
陳衛東在底下,把這個例子記了下來。下課以後,他把「機器是生產力」五個字,又抄了一遍。
老師講計劃,講市場,講「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課堂上,同學們爭論得很熱鬧。
江小波舉手問:「老師,那以後農村怎麼搞?」
老師說:「搞責任制,搞生產。地要種好,副業要辦。兩手都要抓,兩條腿走路。」
鄭國富在底下小聲說:「我爸廠里也在改。獎金按貢獻發,多干多得。」
萬良田說:「我家那邊,糧站也在試點。多交糧,多給票。」
陳衛東沒說話。老師點他:「陳衛東,你隊裡搞副業,你怎麼看?」
他站起來,說:「隊裡三條線,竹編、酸梅、藥材。副業搞好了,地的投入就跟得上。我管副業,我的看法是,副業不能散,帳不能亂。兩條腿走路,哪條都不能瘸。」
老師說:「你這話,跟文件一個意思。」
下課以後,江小波追上來,說:「衛東,你剛才那話,說得跟政策條文似的。」
「不是條文。」陳衛東說,「是隊裡的日子。我在隊裡管副業,最知道兩條腿走路啥意思。」
後來,縣裡正式下文:公社改鄉,天明公社改成天明鄉。大隊還是大隊,副業照辦。
改鄉的消息傳下來以後,隊裡開了三次會。
頭一回,有人慌,說地要分,隊要散;第二回,趙滿倉把陳衛東的信念了一遍,會場安靜了;第三回,定了章程:分地按人頭,副業照舊,帳目公開,誰有難處,開會說。
何大彪在會上說:「衛東人不在,可他把道劃好了。咱們照著走,錯不了。」
隊裡的材料,是陳衛東寄回去的分析信改的。趙滿倉拿著信,念給全隊聽。念到「兩條腿走路」,隊裡人議論起來。
劉三癩說:「那我兩條腿,一條種地,一條餵豬。」
「你那是三條腿。」何大彪說,「豬也算一條。」
「豬算半條。」劉三癩說,「半條也是腿,走路用得上。」
隊裡人哄堂大笑。趙滿倉收起信,說:「衛東把話說到前頭了,咱們照著辦。地分到戶,副業照辦,帳目公開。誰家有難處,開會說。」
後來,縣裡來人,說要選副業試點樣板,點名要看天明大隊。
來的人站在大隊部門口,看著四欄板,看著三本帳,看了半天,說:「天明大隊這底子,像個樣子的。」
趙滿倉說:「衛東不在隊裡,可在校里,主意一直在線。」
來的人點點頭:「那就定天明大隊做試點。」
那天晚上,趙滿倉把這個消息寫信寄到學校。
陳衛東收到信的時候,正在校辦廠畫一張新圖。他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定天明大隊做試點」那行字,念出聲來。
「好。」他說。
窗外,省城的路燈亮著。他放下信,把圖紙鋪開,接著畫。
他放下圖紙,把那封信又拿起來,看了一遍,收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攢了一沓信。隊裡的,家裡的,同學們的信,都放在一塊兒。他拍了拍那沓信,想,路在變,可人沒散,信也沒斷。
「等放假,」他自言自語,「回去,把試點的事,從頭到尾,捋一遍。」
路在變,人沒散。隊裡的路,他隔著幾百里,也在看著。
他把那沓信又放回抽屜,拉開窗簾,看了看省城的夜。
城裡的燈,一盞一盞,亮成一片。他想,家裡的燈,也該亮了。
等回去,把試點的材料帶回去,再把新一年的發展,理一理。
這一夜,省城的燈一盞一盞滅了,又過了很久,到後半夜,窗外起了風,他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