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技術革新獎


  機械課的老師出了一道題:畫一張農機零件的圖,下個月交。

  題目不難。零件是一根曲軸,圖上標了尺寸,照著畫就行。班裡同學都這麼想,陳衛東也這麼想。可他在課堂坐了一節課,筆沒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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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課以後,他沒回宿舍,去了校辦廠。

  校辦廠在校園西頭,一排平房,門口堆著舊料。看工具機的梁師傅正在工棚里擦鑽床,工棚角上蹲著一個搪瓷茶缸,缸沿磕掉兩塊瓷,露出黑鐵,裡面泡著半缸濃茶,茶葉根子沉在底下。梁師傅見他來了,抬了抬眼:「下課了?」

  陳衛東說:「對,梁師傅,你工棚里那些廢料,可以借我用用不?」

  梁師傅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油布:「哪堆?」

  「牆角那堆。」陳衛東說,「鏽了的軸,裂了殼的齒輪,還有那幾根鐵管。」

  梁師傅領他過去。牆角堆著一堆破銅爛鐵,是廠里這些年攢下的報廢件,鏽得看不出本色。梁師傅用腳踢了踢:「這些都是廢的,扔又捨不得扔,堆著占地方。你要它幹啥?」

  「做台機器。」陳衛東蹲下去,拿起一根鏽軸看了看,「做台剝谷機。」

  「剝谷機?」梁師傅笑了,「剝谷機是廠里出的,你拿廢料做?」

  「廠里出的,是賣給大隊的。」陳衛東說,「我做,是給咱隊裡用的。隊裡脫粒全靠人捶,我早想給隊裡做一台。」

  他說著,把地上的料一樣一樣翻過來看。鏽死的軸,他用指甲颳了刮鏽,看裡面的鐵色;裂殼的齒輪,他轉了兩圈,看齒口;舊犁鏵卷了刃,他掂了掂分量。看完,他拍拍手上的灰,說:「這些料,夠。」

  「怎麼夠?」梁師傅蹲下來,「你這是要拼一台機器?」

  陳衛東說:「一樣一樣,都能湊齊。」

  梁師傅聽得半晌沒說話。他摸了一輩子工具機,頭一回聽人把廢料說得頭頭是道。

  「你學過?」梁師傅問。

  陳衛東說,「這不老師正在教,我也正在學嘛!加上隊裡修機器的底子。脫粒機、手搖打穀機,在隊裡一年修好幾回,機器是啥脾氣,我摸得清。」

  梁師傅看著他,說:「那你就試試。料在這兒,工棚你隨便用。床子,你用得著,也歸你用。」

  陳衛東應了一聲,當天下午就動手了。

  那半個月,他下了課就蹲在工棚里。工棚里一股機油味,混著鐵鏽味,砂輪一響,火花濺出來,落在地上,一顆一顆暗下去。軸除鏽,上了車床,一刀一刀找同心;齒輪挑出來,咬合試了一遍又一遍;舊犁鏵上了砂輪,磨出刃口。梁師傅在邊上看著,不催,也不走,偶爾遞句話。他話少,可遞給陳衛東的棉紗、扳手、機油壺,一樣沒少過。

  「軸承鏽死了,你怎麼弄?」梁師傅問。

  「先浸油。」陳衛東說,「浸三天,再慢慢剔。硬撬不行,得順著鏽縫剔。」

  梁師傅點點頭。他看陳衛東剔鏽,一點一點,不著急,忽然說:「你這小伙子真有耐性,以後工作了肯定能幹好。」

  「在隊裡練的。」陳衛東說,「修機器不能急,急了就傷東西。傷了東西,隊裡就多花一分錢。」

  機架是鐵管焊的,焊完,他自己扛到砂輪上打了毛刺。皮帶輪從報廢的縫紉機上拆下來,軸承挑了三副,兩副鏽透了,剩一副還能轉。刀片是舊犁鏵磨的,磨完,他拿指肚試了試刃口,又磨了兩下。

  第七天,機器拼起來了。

  一台多功能合一剝谷機:腳踏傳動,剝谷、打粉都能幹。陳衛東踩了兩圈,機芯轉起來,不卡殼,聲音也勻。

  梁師傅在邊上看著,說:「你踩,我餵料。」

  他抓了一把稻穀,塞進進料口。機器咕嚕嚕轉,穀殼從這邊出來,米從那邊出來,乾乾淨淨。

  梁師傅又試了一把玉米,剝粒,也利索。

  「成了。」梁師傅說,「這台機器,成了。」

  陳衛東沒急著高興。他把機器停下來,拿扳手緊了兩個螺絲,又轉了兩圈,才說:「成了。」

  剩下的料,還有幾塊。陳衛東蹲在廢料堆前又看了一會兒,說:「梁師傅,這幾塊,也別浪費。我做個玉米剝粒機,手搖的,一家一戶都能用。」

  「你還沒完?」

  「沒完。」陳衛東說,「料是廢的,手藝是自己的。能用的,都給它用上。」

  玉米剝粒機又做了三天。手搖,搖把是舊車把改的,剝粒的齒盤是報廢齒輪磨的。做好那天,陳衛東拿了一棒玉米試,搖了幾圈,玉米粒嘩嘩落了一盆。

  交作業那天,班裡同學都交圖紙。一張一張曲軸圖,畫得工工整整。陳衛東沒帶圖紙,他借了輛板車,把兩台機器從校辦廠推到教學樓。

  機械課的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板車上的兩台機器,問:「這是什麼?」

  「作業。」陳衛東說,「老師出的題是畫零件圖,我沒畫圖,我把零件做出來了。」

  「你做出來了?」老師圍著機器轉了兩圈,「這能轉?」

  「能。」陳衛東說,「老師,你讓開,我給你轉。」

  他把剝谷機搬上講台,踩了兩圈,讓梁師傅一早送來的稻穀倒進去。機器咕嚕嚕響,穀殼和米分開,從兩個口出來。教室里靜了一下,隨即「嗡」地議論起來。

  老師伸手抓了一把米,看了看,又看了看機器:「你從哪兒學的這個?」

  「書上學的。」陳衛東說,「隊裡修機器的底子。我們大隊的脫粒機,一年修好幾回。機器是啥脾氣,我摸得清。」

  老師又轉了一圈機器,忽然說:「這台機器,能剝谷,能打粉?」

  「能。」陳衛東說,「換刀片就行。刀片我磨了三副,一副剝谷,一副打粉,一副備用的。」

  老師看了他半晌,說:「陳衛東,你這作業,交得漂亮。你等著。」

  老師說等,就是當場上報。沒幾天,系裡來了人,圍著兩台機器看了半天,問能不能批量生產。老師說能,說這台機器用料省、結構簡單,還說要按農機具報上去,給他申請技術革新獎。

  消息傳到校辦廠,梁師傅正擦鑽床,聽完,半晌沒說話。

  「陳衛東,」梁師傅說,「你過來。」

  陳衛東走過去。梁師傅指了指工棚牆角那堆廢料:「這堆料,在我這兒堆了十年。鏽的鏽,裂的裂,誰看都是死的。」

  「我頭一回見人,把廢料堆盤得這麼活。」梁師傅說,「你這台機器,是從廢料堆里長出來的。」

  陳衛東說:「料是廢的,可鐵還是鐵,東西不分新舊。」

  梁師傅拍拍那台剝谷機:「這料,廢了十年,到你手裡,活了。」

  那天晚上,陳衛東回到宿舍,把兩台機器的圖紙各拓了一份,卷好,收進抽屜。

  他給家裡寫信:「學校有台機器,是我用廢料造的,老師說能批量生產,還要給我申請獎金。等放假,我把機器搬回來,咱隊裡先試試。」

  信寄出去那天,他站在郵局門口想,這台機器,不光是一台機器。隊裡的脫粒機修了這麼多年,年年靠人捶,這回,該歇歇了。

  窗外,省城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他回到校辦廠,把那台剝谷機又擦了一遍。機器停在那兒,鐵皮上還帶著焊渣,看著不起眼。

  可在陳衛東眼裡,它比什麼都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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