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帶著鐵疙瘩回家
放暑假前,批量生產的事,學校還在跟廠里談。
老師對陳衛東說:「機器先放學校,等廠里定了,再生產。這兩台,你帶回去也行,畢竟是你造的。」
他找了舊木板,釘了兩隻箱子。剝谷機拆開,機架、刀片、皮帶輪,一樣一樣包好,碼進箱子裡;玉米剝粒機小,塞在另一隻箱子的空當里。箱子釘好,他拿繩子捆了三道,提了提,真沉。
陶金鎖幫他抬到樓下,問:「這兩箱子,你坐火車帶?」
陳衛東說:「寄回去不知道會不會損壞,隊裡等著用。」
「火車上帶機器?」陶金鎖圍著箱子轉了一圈,「人家帶行李,你帶鐵疙瘩。」
「鐵疙瘩好。」陳衛東說,「鐵疙瘩回去了,能幹活。」
暑假的火車擠。陳衛東把兩隻箱子放在座位底下,腳踩著,一路沒挪。旁邊的人問他箱子裡裝的啥,他說:「機器。」
「啥機器?」
「剝谷機。」陳衛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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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見陳衛東惜字如金,便咂了咂嘴沒再問。
火車到縣裡,何大彪已經借了牛車在站外等著。看見陳衛東扛著兩隻箱子出來,何大彪迎上去,接過去一隻,掂了掂:「這麼沉?」
「機器。」陳衛東說,「剝谷機,還有一台玉米剝粒機。」
「剝谷機?」何大彪眼睛一亮,「咱隊裡那個,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陳衛東說,「用廢料拼的。」
何大彪把箱子搬上牛車,自己先圍著箱子看了一圈,拍了拍:「鐵疙瘩。好,鐵疙瘩回家了。」
牛車一路顛回天明大隊。土路被牛車壓出兩道深轍,雨後的泥巴沾在車軲轆上,甩起來,濺到車幫上。還沒進村,劉三癩就迎出來了,老遠喊:「大學生回來了!」
他跑到牛車跟前,看見兩隻箱子,問:「帶的啥?」
「機器。」何大彪說。
「機器?」劉三癩扒著箱子看,「啥機器?能幹啥?」
「能剝谷,能打粉,能剝玉米粒。」陳衛東說,「回去裝起來,你看著。」
牛車進了院壩,隊裡人已經圍了一圈。正是晌午,好些人是端著碗來的,碗裡是紅薯稀飯,一邊扒飯,一邊看。陳衛東把箱子搬下來,拆開,一樣一樣往外拿。機架、刀片、皮帶輪、搖把,擺了一地。
趙滿倉蹲下來看,問:「這些,能拼成機器?」
「能。」陳衛東說,「我在學校拼過一台,轉得好好的。」
他蹲在地上裝機器。隊裡人圍著看,誰也不說話,就看他把軸插進機架,把皮帶輪裝上,把刀片卡緊。裝到一半,李春桃從山貨棚過來,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說:「你這是,給隊裡做的?」
「給隊裡做的。」陳衛東說,「隊裡脫粒靠人捶,捶了多少年。這回,機器替人捶。」
裝好,他扶著機器,說:「誰拿一斗谷來,試試。」
何大彪去倉庫舀了一斗谷。陳衛東把谷倒進進料口,踩了兩圈。機器咕嚕嚕轉起來,穀殼從這邊出來,米從那邊出來,乾乾淨淨,落了一盆。
院壩里靜了一下,隨即「嗡」地炸開。
「成!成了!」
「這機器,剝谷剝得真快!」
「比人捶快多了!」
何大彪蹲在機器邊上,抓了一把米,看了又看:「這米,剝得乾淨。」
李算盤撥了撥算盤,說:「機器吃鐵不吃糧,划算。一台機器頂三個人工,秋收省一大截。」
周桂蘭也過來了,擠在人堆里,看著兒子裝起來的機器,嘴動了動,沒說話。陳衛東抬頭看見她,說:「娘,你抓把米看看。」
周桂蘭伸手抓了一把,米粒黃澄澄的,乾淨。她攥著米,看了半天,說:「這機器,是你做的?」
「是我做的。」陳衛東說,「用學校報廢的料做的。不花錢。」
周桂蘭把米放回盆里,又看了那台機器一眼,說:「好。咱隊裡,往後有機器了。」
玉米剝粒機也裝起來。陳衛東拿了一棒玉米,搖了幾圈,玉米粒嘩嘩落了一盆。有人伸手進去撈了一把,玉米粒在手心裡打轉,顆顆飽滿。劉三癩蹲在邊上看著,忽然說:「以後剝谷不用人捶了?那我這捶谷的活,是不是也沒了?」
「你啥時候捶過谷?」何大彪說,「你捶谷,谷都得怕你。」
「我怕谷。」劉三癩說,「谷熟了,我怕它扎手。」
隊裡人哄堂大笑。
趙滿倉圍著機器走了一圈,說:「這機器,往後是隊裡的家當。誰用誰記名,誰保養誰簽字。壞了,記下來,等衛東回來修。」
「記上。」李算盤說,「機器跟帳一樣,用了誰家的,誰家的工分上記一筆。機器不白轉,帳不白記。」
隊裡的孩子也圍過來了,蹲在機器邊上,看穀殼和米分開,看得眼睛都不眨。有個後生問:「叔,這機器,咱隊裡真有了?」
「真有了。」何大彪說,「從今往後,秋收不用人捶了。你等著看,這機器一轉,一村的人都來看。」
那天下午,隊裡把剝谷機拉到曬場上,又試了一遍。剝谷、打粉、玉米剝粒,一樣一樣轉過去,樣樣利索。鄰隊有人聞訊來看,蹲在機器邊上看了半晌,問:「這機器,哪兒買的?」
「不是買的。」何大彪挺了挺胸,「是咱隊裡的大學生,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那人圍著機器轉了一圈,「看著比廠里出的還實在。」
「那當然。」何大彪說,「廠里出的,是賣錢的;咱隊裡這台,是頂用的。」
陳衛東沒搭話。他蹲在機器邊上,把皮帶又緊了緊,說:「機器剛裝,頭幾天,天天要查。皮帶鬆了,螺絲鬆了,都記下來。我走以前,教你們怎麼保養。」
「你走?」趙滿倉問,「你還要走?」
「學校還沒讀完。」陳衛東說,「明年畢業。畢業了,就回來。」
「畢業了回來,機器就不走了。」李算盤說,「機器不走,人就穩。」
那天晚上,陳衛東把兩台機器的圖紙攤在桌上,給李春桃講了一遍:哪裡是進料口,哪裡是出米口,刀片多久換一副,皮帶多久緊一次。講完,他把圖紙疊好,遞給她:「圖紙你收著。批量生產的,隊裡先使樣機。這機器,你看著,別讓它餓著,別讓它病著。」
李春桃接過圖紙,說:「機器我看著。你回學校,好好讀。」
「嗯。」陳衛東說,「讀完了,回來。」
他回學校的前一天,隊裡又開了一次會,商量秋收怎麼用機器。劉三癩在會上說:「機器回來了,咱隊裡,啥都齊了。」
散會以後,李春桃送他到村口。她站在路邊,看著遠處的曬場,忽然說:「衛東,隊裡副業今年旺,機器也有了,外頭怕是有人要眼紅。」
陳衛東說:「眼紅不怕。帳是公開的,機器是實打實的。誰眼紅,讓他來看機器。」
他扛起行李,走了兩步,又回頭:「春桃,帳要細,機器要勤擦。等我畢業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