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萬元戶？
一九八一年春，陳衛東在省城收到一封家信。
是李算盤寫來的，字跡工整，一筆一畫，像他撥算盤時的樣子。信上說：衛東，隊裡今年主業大豐收，副業旺，剝谷機從秋收用到開春，鄰隊都來借。加上你家的瓦房、你妹妹的工資，縣裡傳開了，說天明隊出了萬元戶。
信的最後，李算盤又加了一句：鄒秉成現在工作固定在這邊了，還盯著你的。他也在傳，說大學生不在家，錢從哪來。隊裡有人慌，我跟你春桃商量了，開個會，請你定個調。
陳衛東把信看了兩遍，放下，在宿舍里坐了一會兒。
萬元戶。他在心裡念了念這三個字。縣裡傳這個，不奇怪。隊裡副業三年下來，帳上見錢，他家蓋了瓦房，妹妹拿工資，加在一塊兒，是比別家顯眼。
可顯眼歸顯眼，萬元戶這種大誇張的事兒得澄清。
他攤開信紙，給李算盤迴信。
隊裡那頭，會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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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場在大隊。下工吃完飯天快黑了，屋裡點了煤油燈，火苗一躥一躥，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旱菸味在屋裡轉著，有人咳嗽，有人吧嗒吧嗒抽菸。李算盤把三本帳往桌上一放，帳本落桌那一下，紙頁嘩啦一響，像風掀帘子。他先開口：「今兒開這個會，是縣裡有人傳，說咱隊出了萬元戶。傳不要緊，要緊的是有人問，錢從哪來。問得好，錢從哪來，我一樣一樣說。」
他翻開帳本，先念蓋房那筆：「衛東家蓋房的錢，三筆。第一筆，學校技術革新獎，二百多塊，是他用廢料造機器，學校獎的。第二筆，他在學校修車、畫圖攢的，四十多塊。第三筆，隊裡副業分成，他家該得的那份，按工分算的，分毫不差。三筆加一塊兒，夠蓋房。人家甚至還有一筆是欠的，欠磚瓦廠的，後來才還清，單子也在這兒。你幾個仔細瞅。」
李春桃站起來，說：「我補一句。晾曬的帳，是我記的。哪一批料，誰收的，誰晾的，誰驗的，都有名字。驗貨的標準，是衛東定的，分級定價，差一分都不行。這些年，一分帳都沒亂過。」
她話頭剛落，角落裡有人咳嗽了一聲。
鄒秉成坐在門檻邊，先磕了磕旱菸杆，才站起來，說：「我多一句嘴。你們說技術革新獎二百多塊，單子在學校。學校遠，誰也查不著。這錢，數得清不？」
「數得清。」李春桃說著，從櫃裡把一隻牛皮紙信封拿出來，往桌上一放，「技術革新獎的單子，學校寄來了，公章在，日期在。批量生產的文件，也在。誰要看，誰拿去查。」
鄒秉成沒料到單子真在隊裡。他接過去看了一眼，又放下了：「我不看這個。我就是問問。」
「問得好。」趙滿倉說，「問一問，帳攤得更開。往後誰問，都這麼答。單子在這兒，機器在曬場，誰要驗，隨時驗。」
趙滿倉說：「我再說一句。機器是衛東做的，樣機在隊裡，圖紙在春桃手裡。批量生產的事，學校在辦，是公開的事，縣裡都知道。誰要問，讓他來看機器，來看帳。」
會開到這裡，隊裡人心裡都有數了。有人點頭，有人咂嘴。
何大彪說：「帳攤開了，比啥都頂用。外頭傳一萬句，不如帳上一筆。」
劉三癩坐在角落，忽然說：「萬元戶？我算不清，帳算得清。咱隊裡這日子，是一點一點干出來的，不是傳出來的。」
會散以後，曹月娥在供銷社也聽到了風聲。有人在她櫃檯前嘀咕天明隊，曹月娥把臉一板：「秀梅的工資，一個月一個月領的，帳上有。她哥的機器，學校都上報要批量生產了，是明面上的事。你們別聽風就是雨。」
「我不是替誰說話，」曹月娥說，「我是見不得人糟蹋實誠人的名聲。秀梅的工資，帳上有；她哥的機器，學校都上報了。誰再亂傳，我頭一個不答應。」
隊裡那頭，會開完，李算盤把三本帳鎖進柜子，鑰匙揣進懷裡。李春桃把牛皮紙信封收好，圖紙放回櫃裡。趙滿倉站在隊部門口，對送出門的鄒秉成說：「帳攤開了，你也看見了。往後誰再傳萬元戶的閒話，你讓他來隊部看帳，看機器。看了，就明白了。」
鄒秉成沒接話，騎上自行車走了。可他出了村，回頭看了一眼曬場上那台機器，心裡記下了一筆。
消息傳到省城，是十天以後。李算盤又來了信，信上說：會開完了，帳攤開了，沒人再傳了。縣裡有人來說，天明隊的帳，是硬本事。
陳衛東把信收進抽屜。抽屜里，已經攢了一沓信。他把信理了理，想，萬元戶這個名頭，遲早會來。來的時候，帳要經得起看，機器要經得起用，人才站得住。
他給李春桃又回了一封信，只寫了一句：帳在隊部，機器在曬場，誰要看，誰去看。
信寄走，他把圖紙的邊角壓了壓，想，帳立住了，機器立住了，人也就立住了。
那天下午，機械系貼出畢業設計的選題。陳衛東去看，在農機組那邊停了一會兒。選題單上列了幾條：小型脫粒機改進、穀物烘乾、糧食加工機械。
他看了一遍，把"小型糧食加工機組"那一欄抄了下來。回到宿舍，他在紙上畫了一個框，框裡寫了幾個字：剝谷，碾米，磨粉，一體，柴油機帶動。
鄭國富路過，看了一眼，問：「你報了這個？」
「報了。」陳衛東說，「隊裡剝谷機有了，可剝完谷還要碾米，碾完米還要磨粉，一道一道，都是人推磨。我想做一台，把這些活，一台機器都幹了。」
鄭國富看了他一會兒，說：「你這是要把加工房搬回隊裡。」
「搬回去。」陳衛東說，「搬回去了，隊裡人就省得推磨了。」
「實習的事，」鄭國富忽然說，「我爸廠里技術科，正好缺人。我跟他說了你，你去不去？」
陳衛東說：「去。學完了，回來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