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斗硬
廠務會在二樓，窗戶關不嚴，風從縫裡鑽，屋裡生著一隻鐵爐子，爐蓋縫裡透出一條紅。誰進門都先在爐子邊上烤一烤手，烤完才落座。
會開了半個月沒開成。中央一月二日的文件下到縣，縣裡要求各廠報整頓方案。
馬廠長把文件壓在玻璃板底下，壓了十天。秦局長打了三個電話，最後一個電話里說：「老馬，方案報不上來，我這個局長替你寫？」
馬廠長這才叫人通知開會。
陳衛東把三個本子擺開，邊角都翻卷了，看得出常翻。
「先說數。」他說。
「去年產值四十二萬三。」他翻開藍本，「廢品、返工、降價處理，一共吃掉六萬八。六萬八裡頭，料占四萬二，工時占兩萬六。」
「紅本這本，是浪費。料頭、電、返工重做的工時，加起來三萬四。」
「黑本這本，是停機。等料、等電、等人，一個月平均一百七十個工時。八台床子，一個月有一台半是閒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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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裡沒人說話。會計低頭撥算盤。
馬廠長把手裡的煙按在菸灰缸里，戳了三下才按滅：「你算這個，是想說廠里不會管？」
「帳是廠里的帳。」陳衛東說，「我只把它擺出來。」
「擺出來又咋樣？」田科長接了話，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廠里年年虧損，縣裡年年補，誰不曉得？你要有辦法，你拿。」
「我拿。」
他把一張紙推過去，紙上五條清清楚楚。
田科長看完，把紙推回來，指頭在上頭敲了敲：「定額一卡，老師傅不干。你一個月拿四十九塊五，羅師傅拿三十八，你憑啥給他定規矩？」
「憑廢品帳。」陳衛東說，「他一月磨三十根，廢二十二根。廢一根，料加工時四塊六，二十二根就是一百塊。廠里一個月給他發三十八，他一個月廢掉一百。」
「那是設備老！」羅師傅在門口站著，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棉帽子還戴在頭上，「床子五幾年的，砂輪裝不正，你叫我咋磨？」
「砂輪我給你修，夾具我給你改，餘量表我給你。」陳衛東說，「剩下的，是你的手。」
羅師傅臉漲起來，指頭點了點他：「你這娃兒，說話才斗硬。」
陳衛東說：「活軟了，廠子就軟了。」
羅師傅哼了一聲，把棉帽子摘下來，往手裡一攥。
供銷副廠長咳了一聲：「定員定額，人是減還是不減？減了，人往哪兒去？」
「不減人。」陳衛東說，多出來的人進其他組學手藝。」
會計抬起頭：「三檢的專檢，誰干？技術科就三個人。」
「我干。」陳衛東說，「我簽字，我負責。」
「你一個人簽得過來？」
「簽不過來，就教會別人簽。」陳衛東說，「教會了，我就不用簽了。」
馬廠長看了他半天，把煙盒摸出來，抽了一支，沒點，又塞回去：「試點。就金工車間，一個月。出了事，我擔。」
「一個月不夠。」陳衛東說，「四十天。」
「為啥四十天？」
「頭一周產量要掉。」陳衛東說，「掉了，得讓它爬回來。爬回來，才算數。」
「四十天。」馬廠長把煙盒往桌上一放，「出了事，我擔。」
「出了事，我擔。」陳衛東說，「方案是我拿的。」
馬廠長抬眼看他，看了兩秒，沒說話。
方案貼出去那天，金工車間圍了一堆人。定額表貼在最顯眼的那面牆上，紙是新的，漿糊還沒幹透，邊上翹起來。
定額表上寫著：車工一班四十件，磨工一班三十根，鉗工裝配一台半。
趙師傅看完，把茶缸往工具箱上一放，缸子裡的水晃出來一點：「四十件？五幾年的床子，你讓干四十件。」
「幹不了，報上來。」陳衛東說，「報上來，我改定額。」
「改了還是幹不了。」
「那就換人干。」
「換人？」趙師傅把袖子往上一擼，「這車間裡的人，哪個不是我帶出來的？」
「帶出來的人，更該曉得一天能幹多少。」陳衛東說，「你幹了多少年？」
「二十六年。」
「二十六年，一天干多少件，你心裡沒數？」
趙師傅臉一沉，走了，棉鞋在地上拖出兩步響。
羅師傅站在表前，看了半天，問：「你這個定額，咋算的？」
「按工時。」陳衛東說，「你上月干二百六十個工時，出了三十根，一根八點六個工時。四十件，就是按這個推的。」
「我手快。」
「手快的，多拿錢。」陳衛東說，「手快的跟手慢的拿一樣，手快的遲早變手慢的。」
羅師傅沒說話，把定額表上的數字抄在手心裡，抄完，把手攥上。
試點頭一個星期，產量就掉了。
金工車間十二個人，磨洋工。定額貼在牆上，一天該干多少，寫得清清楚楚，可到了下班，活沒幹完。羅師傅手快，一天能幹完，他干到一半就停，坐在工具箱上抽菸，菸灰彈在地上，一堆。
陳衛東搬了張凳子，坐在車間裡，拿個馬蹄表，誰上活、誰卸活，幾點幾分，記在本子上。凳子腿短，他坐著，膝蓋頂得高。
「陳科長，你坐這兒，我們幹活不自在。」有人笑著說。
「不自在，就干快些。」陳衛東說，「幹完了，我走得比誰都快。」
第三天，他記出一個人虛報工時。那工人姓趙，報自己幹了十個小時，馬蹄表上只有六個半。
「趙師傅，你這三個半鐘頭，幹啥去了？」
「等料。」
「料前天就到了，在備料組。」
「我去茅房了。」
「茅房去三個半鐘頭？」
趙師傅不說話了，臉憋得紅，手在褲縫上搓。
「這個月的工時，按實記。」陳衛東說，「下個月，定額降一成，你補得回來。」
「憑啥？」
「憑馬蹄表。」陳衛東把本子推過去，「你自己看。」
趙師傅罵了一句，走了。罵的話不好聽，車間裡的人都聽見了，沒人接。
第二個星期，產量回來了。第三個星期，超了。
四十天，數出來了。金工車間月產折算從八台到九台二，漲了一成五；廢品從三成降到一成五；工時定額貼在牆上，誰干多少，一目了然。
獎金按工時發。頭一回發，最多的一個拿了十二塊，最少的扣了三塊。
發錢那天，羅師傅排在隊尾。會計把八塊錢遞過去，他捏著，沒往兜里揣，站在那兒看了半天。
「羅師傅，少不少？」會計問。
「不少。」羅師傅把錢折了兩折，塞進上衣口袋，「我上月幹了二百六十個工時，廢了三根。三根，十二塊。八塊是扣剩下的。」
他轉過身，看見陳衛東，把臉一板：「這章程，行。」
「下月廢得再少點，能拿十塊。」陳衛東說。
「十塊。」羅師傅哼了一聲，嘴角往上走了一點，「我試試。」
也有人鬧。趙師傅拿著工資條找田科長：「憑啥扣我三塊？」
田科長把工資條拍在桌上：「你虛報工時，人家有本子。」
「本子是他記的！」
「馬蹄表也是他看的。」田科長說，「你要不服，下個月你干滿，我給你補。」
「他一個外來的，憑啥管我們？」
「憑他是技術科副科長。」田科長說，「憑他簽字，我認。」
趙師傅罵罵咧咧走了。田科長轉頭就往縣裡跑，找秦局長反映「技術科亂發獎金」。
秦局長聽完，問了一句：「金工車間這個月產量多少？」
「九台二。」
「上月呢？」
「八台。」
「廢品呢？」
「降了一半！！！」
秦局長把茶缸放下，缸底在桌面上磕了一聲：「老田，獎金是你反映的，產量是你報的。你說，這獎金該不該發？」
田科長沒話了。他站在那兒，手在褲子上蹭了蹭，說：「我就是來反映反映。」
「反映得好。」秦局長說，「下回反映，把數一塊兒帶來。光帶嘴，不帶數，我這局長沒法判。」
方案在全廠推開。定額上牆，三檢簽字，廢品日報一天一張，領料要批。
有人罵，罵了半個月。罵完了，獎金髮下來，罵聲就小了。食堂里打飯，有人端著碗說：「這個月多拿五塊。」
「我多拿七塊。」另一個說，「我那個床子好使。」
「床子好使，是你保養得好。」陳衛東在旁邊聽見了，接了一句。
散會的時候，馬廠長把三個本子摞起來，鎖進抽屜。
「帳放我這兒。」他說，「方案你拿去辦。辦成了，我給你請功；辦砸了，我跟你一起挨。」
「辦砸不了。」陳衛東說。
「話別說滿。」
「話不說滿，事做滿。」陳衛東把方案捲起來。
馬廠長看著他把方案卷好，忽然說：「你那個餘量表，給我也抄一份。」
「你要它做啥？」
「我看看。」馬廠長說，「我幹了三十年，也得看看。」
當天下午，通知省里開農機會議，點名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