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三天搶空
銘牌是鋁的，巴掌大，字模一個一個砸出來，砸完拿銼刀修邊。修下的鋁屑落在工作檯上，亮閃閃的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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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好後孫工拿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對著窗戶照。
陳衛東說：「機器不值錢，字砸得再亮也是塊鋁。」
孫工把銘牌放下：「話雖然難聽，但理是這個理。」
五十台的活壓下來，他先改圖紙。歸完，圖紙從四十七張減到二十九張，桌上攤開，薄了一截。
孫工不同意。
「圖紙一簡，機器就糙了。」孫工把兩張圖攤開，指頭點在上頭，「這是樣機，公差標得細。你一簡，公差放大，裝配咋辦？」
「公差沒放。」陳衛東說，「我放的是零件。原來一台機器四十七種零件，現在二十九種。換一個零件，三台機器通用。」
「通用是省事，精度呢？」
「精度靠工裝。」陳衛東說，「六套夾具，把活卡死。人手的誤差，讓夾具吃掉。」
「夾具有那麼神？」
「夾具不神，做夾具的人得神。」陳衛東說，「陶金鎖做。」
孫工把圖看了半天，拿鉛筆在角上寫了一行小字：「試裝三台，再定。」寫完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別。
六套工裝夾具，是陶金鎖的五金社做的。陶金鎖拿著圖紙看了半天，指頭在夾具圖上量了量：「這套夾具，四十六塊，少了不做。」
「做。」陳衛東說，「做六套。」
「六套，二百七十六。」
「記在廠里帳上。」
「記帳好。」陶金鎖把圖紙捲起來，「記帳比欠帳強。你廠里那帳，我信。」
圖紙改完，他把車間的人叫來，一張一張講。黑板上畫著軸、齒輪、刀片，粉筆灰落了一講台。
「軸，三種。」他在黑板上畫，「長的、中的、短的。齒輪，兩種。刀片，一種。」
「原來四十七種，現在二十九種。」孫工在旁邊說，「少了十八種。」
「少十八種，備料快，裝配快，壞了也好換。」陳衛東說。
「零件少了，機器會不會不結實？」底下有人問。
「結實不結實，看料，看工。」陳衛東說，「零件多，不等於結實。人穿三件單衣，不頂一件棉襖。」
底下笑了一片。
夾具做回來，第一套裝不上。定位銷孔偏了零點二，活卡進去，取不出來，幾個人圍著敲，敲得夾具響。
陶金鎖臉紅了，汗從額頭上下來：「我重做。」
「重做不要錢。」陳衛東說，「下回，孔先鏜後磨。」
「曉得。」
「曉得就好。」陳衛東把夾具遞迴去。
陶金鎖把第二套送來，站在車床邊看陳衛東裝。
「銷孔我鏜了兩遍。」他說，聲音低的得很。
陳衛東拿塞尺量，量了三處，把活卡進去，取出來，又卡進去。
「行了。」他說。
「行了，我就回去做剩下的。」陶金鎖把工具包一提，走到門口，回頭，「這套夾具，比機器還難做。」
「難做的，值錢。」陳衛東說。
陶金鎖笑了一下，走了，腳步比來時快。
第二套回來，裝上了。六套裝齊，試裝三台，台台合格。
裝配分成三個工位。一工位裝機架和主軸，二工位裝刀盤和傳動，三工位調試、試機、裝箱。每個工位干一道，幹完往下推。三個工位，六個裝配工，兩個調試工。
頭一天，裝配線卡住了。二工位等一工位的機架，一工位等備料組的軸。人站在線上，手閒著，你看我我看你。陳衛東站在線上，拿粉筆在地上畫了三個圈，把件按順序擺開。
「備料組提前一天配齊。」他說，「缺一件，整條線停。停一個鐘頭，就是六台機器的工。」
「備料組人手不夠。」有人說。
「不夠就加人。加人比停線便宜。」
第三天，線順了。頭一天出十二台，第三天二十台，第五天五十台齊了。
會計把成本帳攤開，一筆一筆念，念一筆，手指頭在算盤上撥一下：料一百八十六，工七十八，費四十八，合三百一十二。
「預算三百八。」會計說，「省了六十八。」
「六十八從哪兒省的？」
「料省了二十二，工省了三十，費省了十六。」會計說，「料是標準化省的，工是工位省的，費是廢品省的。」
「記下來。」陳衛東說，「下批照這個數核。」
成本算下來，一台三百一十二，預算三百八，低一成八。會計把帳本合上：「這個價，能賣。」
「能賣，也得有人買。」陳衛東說。
第一批五十台，裝車那天廠里放了鞭炮。鞭炮是供銷科買的，兩千響，炸得滿院子紅紙，煙氣順著牆根跑，孩子們捂著耳朵在紅紙堆里撿沒炸的。
孫工站在車邊，一台一台數，數到五十，回頭說：「五十台，齊了。」
「齊了。」陳衛東說。
車開出廠門，門衛老周頭追了兩步，把一個紙包塞給司機：「給陳科長帶的，路上吃。」
紙包里是兩個煮雞蛋，還溫著。
半個月後，地區農機公司轉來一封信。信是一個公社寫的，說機器好用，一天加工兩千斤，比老米機多出六斤米，問能不能再買兩台。
陳衛東把信貼在車間的牆上，用四個圖釘釘住四角。
「人家說好，不算好。」他說，「用三年說好，才算好。」
工人們圍著看，有人念了一遍，念到「多出六斤米」，聲音高了一截。
羅師傅站在後頭，聽完，說了一句：「這機器，有我磨的齒。」
「有。」陳衛東說，「還有孫工的圖，陶金鎖的夾具，趙師傅車的軸。」
「你倒會分功。」羅師傅說。
「功是大家的，帳得算清。」陳衛東說。
機器造出來，賣不了。
按體制，產品由地區農機公司統購包銷，廠里一台不能自賣。胡經理來了，戴個眼鏡，手裡一本調撥單，進門先把調撥單攤在桌上。
「五十台，我全要。」胡經理說，「價，每台壓十五塊。」
「壓十五塊，廠里沒錢賺。」
「沒錢賺也得交。」胡經理說，「這是計劃。」
「計劃是計劃。」陳衛東說，「料漲價了，工時漲了，壓十五塊，廠里發不出獎金。」
「發不出，是你的事。」
「發不出，工人就沒勁。工人沒勁，下批五十台交不出來。」陳衛東說，「胡經理，你算算，是壓十五塊划算，還是讓廠里活下去划算？」
胡經理把調撥單往包里一收：「我只管調撥。」
秦局長來了。秦局長跟胡經理在辦公室坐了一個鐘頭，出來的時候，臉上一層汗。
「他不松。」秦局長說，「地區農機公司是統購單位，人家說了算。」
「那就找他上頭。」
「上頭？」秦局長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上頭也是這個章程。」
「章程裡頭有口子。」陳衛東說，「超產自銷。」
秦局長給萬良田打了電話。萬良田在地區農機局管計劃，聽完，說：「文件上有一條，完成統購任務以後，超產部分可以自銷。你們五十台里，計劃任務是多少？」
「三十台。」
「剩下二十台，報超產自銷。報告我給你們轉。」
「轉得快些。」秦局長說，「廠里等米下鍋。」
報告遞上去七天，批下來：二十台自銷，三十台按計劃價交。
消息傳出去三天，河山縣物資局的郎股長來了，提著一個帆布包，包里是現款，包口拉鏈拉得緊。
「二十台，我全要。」郎股長說，「每台加兩成。」
「加兩成，你拉回去賣，也賺不了這麼多。」陳衛東說。
「我們縣沒有。」郎股長說，「我們縣農機站排了隊，等的就是這個。加兩成，我認。」
「你們縣不是有個仿製的廠？」
「仿的，用不住。」郎股長壓低聲音，「磨出來的米，一半是碎的。」
「二十台，給。」陳衛東說，「有個條件。」
「你說。」
「機器拉回去，出了毛病，派人來學。學不會，下一批不賣你。」
「學。」郎股長說，「派的兩個人，已經在門外頭了。」
二十台，一天訂完。三十台按計劃調撥。
銘牌鉚上第一台機器的時候，孫工拿小錘敲了敲，聲音脆。
「這三個字，鉚結實了。」他說。
陳衛東看著那台機器裝箱，封釘，抬上車。釘子砸進木箱，一下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