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一炮打響
省機械廳的會議室里，桌上擺著一沓獎狀，燙金的字，卷著，還沒發。
出發前，鍾書記把陳衛東叫到辦公室。辦公室里一隻電爐，燒得發紅，鍾書記把兩隻手在爐子上烘著。
「機器帶兩台，柴油機帶一台，穀子帶一麻袋。備件帶齊，別到了省城掉鏈子。」
「準備好了。」
「輸了咋辦？」
「輸不了。」
鍾書記看了他一會兒，把手從爐子上收回來：「你要是輸了，回來我檢討。你要是贏了，我請你喝酒。」
「酒就先記著。」陳衛東說。
縣裡只能派一輛舊卡車，駕駛室漏風。機器用稻草裹了，綁在車廂里。陳衛東坐在車廂上，一手扶著機器，一手扶著麻袋。車過秦嶺，風從領口灌進來，他把棉襖領子豎起來，耳朵凍得發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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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省城，住地區辦事處。房裡一隻煤爐，爐子封了火，屋裡半溫不涼。夜裡鍾書記睡不著，起來抽菸，菸頭在暗裡一明一滅。
「明天發言，我講啥？」
「講機器。」陳衛東說。
「人家笑咋辦？」
「看機器就笑不出來了。」
鍾書記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按了兩下：「你這個娃兒，心硬。」
「反正我做出來的設備技術過硬。」陳衛東說。
第二天會場，二十幾個縣的牌子擺在門口。天仁縣的牌子排在末位，挨著門，牌子上的字是手寫的，墨色淺。
「末位。」孫工說，臉上不好看。
「末位好。」陳衛東說，「末位沒人注意，演示的時候，看得清楚。」
天仁縣的鄢廠長也來了。他的樣機擺在院子裡，蓋著新帆布，。
會議開到第三天，輪到鍾書記發言。
他站起來，稿子沒拿，棉大衣的扣子解開一顆，開口就說：「我們縣，一個大隊，造出了剝谷機。」
台下有人笑。
「哪個廠？」前排一個胖廠長問。
「天明大隊。」鍾書記說，「大隊加工房。」
「大隊加工房，能造機器？」胖廠長說，「鐵皮糊的吧。」
鍾書記臉漲紅，手在桌上按了按：「機器在後院，誰不信，自己去看。」
台下笑聲更大了，有人拿筆在紙上敲。主持會議的宋廳長敲了敲桌子：「笑啥？機器好不好，看活。」
會開到一半，陳衛東站起來。
「我請求現場演示。」他說，「一斗谷，三分鐘。」
宋廳長看了他一眼：「你是哪個縣的？」
「天仁縣，縣機械廠。」
「你就是造機器的那個大學生？」
「是。」
「演示。」宋廳長說，「後院，都去看。」
後院支起一台天明牌，柴油機帶著，皮帶繃緊。
柴油機沒油了。司機說，出來時只加了半箱。陳衛東讓縣裡駐省城辦事處的人去借，借了半個鐘頭，提回來一桶，桶底還沾著泥。
公社拉來一斗谷，一百二十斤，倒進料斗。穀子是臨時從郊區公社借的，還有點潮，抓一把在手裡，能捏出濕意。
「潮谷。」胖廠長站在邊上，抱著胳膊，「潮谷出米率低，你自找的。」
陳衛東沒理他。他先把風機調了調，把輥子間隙量了一遍，拿扳手緊了緊。蹲下去的時候，棉褲膝蓋處沾了一層穀殼。
「開始。」
他開機器。穀子下去，風機響起來，米從出料口流出來，糠從另一頭噴出去。圍觀的人往後退了半步，怕糠撲在身上。
三分鐘，一斗谷完了。
有人拿秤來稱：出米八十一斤六兩，出米率六成八。碎米三斤二兩，碎米率百分之三。
胖廠長蹲在米堆邊上，抓起一把，吹了吹糠，看了半天，把米粒在指頭間搓開。
「老式米機，碎米率多少？」宋廳長問。
「百分之八到十。」有人說。
「這個三。」宋廳長說，「差五到七個點。一百斤谷，多出五斤整米。」
一個老農模樣的代表擠過來，抓了一把米，在手心裡搓，搓完把手攤開：「這米整。我們隊那台，一半是碎的。」
宋廳長把陳衛東叫到跟前：「一個月能供多少？」
「一百台。」陳衛東說，「三個月。」
「憑什麼？」
「六套工裝，三個工位，零件二十九張圖紙。」陳衛東說，「一台機器，從下料到裝箱，五天。」
「五十台，你們交了一個月。」
「五十台是頭一批。」陳衛東說，「第二批，我按工位算過，一天二十台。」
「成本呢？」
「三百一十二一台。」
「賣多少？」
「五百八。」
宋廳長算了一下，手指頭在桌面上點了三下，轉頭問省農機公司的經理：「這個價，能不能銷？」
經理翻了翻本子：「能銷。比老式米機貴八十，出米多五斤，一年就賺回來了。」
宋廳長看了他一會兒，轉頭對秘書說：「記一下。省農機公司，訂一百台，三個月交齊。」
省廳一個處長湊到宋廳長耳邊，說了一句。宋廳長擺擺手：「莫看它是個縣辦的，活在那兒擺著。」
旁邊兩個縣的廠長不說話，蹲在米堆邊上，抓米看，看完把手在褲子上擦。
散會，胖廠長擠過來，遞煙：「小陳同志，圖紙能不能看看？」
「能看。」陳衛東把煙推回去，他不抽菸，「技術轉讓，要簽協議。簽了協議，我派人去教。」
「還要簽協議？」
「機器好造，工裝難做。」陳衛東說，「工裝給了你，你也得有人會調。人調不好，機器照樣出碎米。」
胖廠長把煙收回去，咂了咂嘴：「你這個娃兒，精。」
「精不精，看帳。」陳衛東說，「你算過，一台五百八，一年省下的碎米錢，夠買半台機器。」
梁紹文是地區日報的記者，跟著鍾書記來的。他在後院蹲了一下午，把出米率、碎米率、成本都記在本子上，記完還把本子翻回去核對了一遍。
「你這機器，哪來的圖紙？」他問。
「自己畫的。」
「跟誰學的？」
「大學學的原理，隊裡學的活。」
「哪所學校？」
「省農機學院。」
梁紹文把筆停了一下：「77級的？」
「77級。」
「好。」他說了一個字，沒再多問，把本子合上，筆帽扣緊。
回辦事處，鍾書記把棉襖一脫，往床上一坐，床板吱呀一聲：「今天這口氣，出得順。」
「還沒完。」陳衛東說，「明天還要談供貨。」
「談啥？」
「談價，談交期，談備件。」
鍾書記看著他，笑了一聲：「你這個娃兒，贏了也不笑。」
「笑早了，下回就輸。」
「那今天先笑一回。」鍾書記叫人去買了一瓶酒，兩個菜，擺在桌上。菜是花生米和炒雞蛋，雞蛋炒得老，邊上焦了。
陳衛東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放下。
「度數低。」他說。
「縣裡的酒，度數都低。」鍾書記說，「度數高的，喝不起。」
第三天，地區日報頭版登了通訊，題目叫《一台機器和一個縣》。省報轉了。
縣裡炸了鍋。郵遞員把報紙送到縣委，鍾書記拿著報紙，在辦公室走了一圈，把報紙拍在秦局長桌上：「看見沒？頭版。」
秦局長把報紙拿起來，看了兩遍，指著照片說：「這是我。」
「是你。」鍾書記說，「你站得比我還靠前。」
半個月後，省里下文：天仁縣評為「農機推廣先進縣」。
發獎那天，獎狀發到鍾書記手裡，燙金的字，卷著。鍾書記沒拿，往陳衛東懷裡一塞。
「你的。」鍾書記說。
「縣裡的。」
「縣裡的，也是你掙的。」鍾書記把手按在獎狀上，「拿著。回去掛辦公室。」
陳衛東把獎狀捲起來，塞進包里。包里有一把卡尺，一個筆記本，還有萬良田那封信。
回縣第三天，組織部收到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