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什麼叫他升了？
縣委組織部的一間屋裡，桌上攤著一張紅頭紙，名字那一欄空著。馮部長拿鉛筆在紙邊上點了兩下，點完，把鉛筆擱下。
信是三封，一封寄組織部，一封寄地區紀委，一封寄省機械廳。內容差不多，寫得比公文還整齊，筆畫一絲不苟。
第一封說：陳衛東破格提干，走後門。一個畢業半年的學生，直接當副科長主持技術，廠里老同志幹了二十年，連個科長都摸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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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封說：省城會議搶功。機器是天明大隊造的，是縣裡支持的，他就畫了幾張圖，到了省城，成了他一個人的本事。
第三封說：機械廠的料，進了天明大隊的加工房。說他把廠里的鋼材、銅件往隊裡搬，用公家的料做私活。
馮部長把信擺在鍾書記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鍾書記看完，把信往桌上一拍，搪瓷缸跳了一下：「放屁。」
「罵歸罵。」馮部長說，「程序得走。考察。」
鍾書記說：「料的事，查清楚，不然我保不了他。」
「查清了，你保？」
「查清了，我肯定保。」鍾書記說。
馮部長找了三個人談話。
孫工坐在辦公室里，手邊放著卡尺，卡尺擦得發亮。「技術上，沒得說。廠里八台床子，他三天摸透。我磨了三十年，他一句話點出餘量，我服。」
「壓人，壓得住不？」
「壓不住。」孫工說，「他話少，臉冷。老師傅有意見，他不解釋，拿數出來。數是對的，人心不服。」
「你服不服？」
「我服數。」孫工說，「數對了，我就服。」
「料的事，你曉得啥？」
「料帳我不管。」孫工說，「我只曉得，他來了以後，廢料堆矮了一截。」
田科長說：「來半年就副廠長，廠里幹了二十年的怎麼想？定額一卡，老師傅罵娘。他倒好，獎金一發，罵的人不罵了。這叫會幹，也叫會來事。」
「他往隊裡搬料沒有？」
「沒見。」田科長說，「廠里的料，出門要過門衛，要開條子。他要是搬，門衛老周頭第一個曉得。」
「你跟老周頭熟？」
「不熟。」田科長說，「他認條子不認人。」
羅師傅說：「他給我改餘量，我服。他當廠長，我也服。哪個不服，叫他來磨一根。」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羅師傅把手裡的煙按滅，「話多了沒用。」
秦局長說：「人要，我要。縣裡要不出人，我給。這個人走了，機械廠再等二十年。」
馮部長還開了個工人座談會，來了六個，都是幹了十年以上的。凳子圍成一圈，桌上擺著一盤瓜子，誰也沒動。
「陳衛東這個人，你們咋看？」
「能幹。」一個車工說，「就是話少，臉冷。」
「臉冷，心熱不熱？」
「熱。」車工想了想，「我娘住院，他批了三天假，還讓食堂給我留了飯。」
「他往隊裡搬料沒有？」
「沒見。」另一個說，「他倒往廠里搬東西。天明大隊的夾具，他讓五金社做，錢記在廠里帳上，一分沒少給。」
「獎金的事，你們服不服？」
「服。」車工說，「我上月多拿六塊。多干多得，這個理，誰都懂。就是定額定得緊，手慢的吃虧。」
「手慢的咋辦？」
「學。」車工說，「他不逼你，定額逼你。」
馮部長又找了門衛老周頭。老周頭翻了出門條，翻了一個月的，一張一張數，數完把條子按日期摞好：「廠里的料，這個月出門七回，六回是成品，一回是廢料，賣給廢品站。天明大隊的加工房，一回沒有。」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老周頭說，「我認字不多，條子上的字我認得。」
帳也查了。廠里的料帳、成品帳、廢料帳，對得上。倉庫保管員按手印作了證，紅印按在紙角上。
三封信，兩封是空的，一封是猜的。
碰頭會開了兩個鐘頭。有人提程序：提拔要考察，要公示，要報地區。
「程序我懂。」鍾書記說，「這個人，我保。保錯了，我檢討。」
「保是對的。」馮部長說，「程序也得走完。任命壓半個月，等曲軸的事過了再發。」
「曲軸又出啥事？」
「柴油機廠那邊，斷了三根。」
縣柴油機廠配套的一批曲軸，裝在柴油機上，斷了三根。用戶退貨，索賠八百塊。柴油機廠廠長找到機械廠，把斷軸往桌上一撂，軸在桌面上滾了半圈。
「你們的軸，斷了。」
「軸是我們供的。」陳衛東說，「斷了，我們認。」
他把三根斷軸擺開，看斷面，拿指甲在斷口上颳了刮。
斷面一半亮一半暗，暗的那塊有個縮孔，指頭大。
「鑄件有砂眼。」他說。
「砂眼是鑄件廠的，不是你們的。」
「鑄件是我們外協的，我們驗收。」陳衛東說，「驗收沒查出來，就是我們的。」
他帶人去了城關鑄件廠。廠長姓何，四十來歲，手上全是黑灰，說話時習慣在圍裙上擦手。
「砂眼，哪個廠沒有？」何廠長說，「一爐鐵水，出幾個縮孔，正常。」
「正常，你簽字。」陳衛東把驗收單推過去，「這批，退。」
「退了，我這月工資發不出。」
「發不出，是你的事。」陳衛東說，「斷了軸，用戶索賠八百，是我們的事。」
何廠長看了單子，看了半天，簽了字，筆尖把紙戳破了一點。
他把同批鑄件的澆口敲開，敲了十幾個，三個有縮孔。
又查熱處理：調質硬度不夠，用銼刀一試，銼刀咬得住。
「硬度多少？」孫工問。
陳衛東說，「圖紙上寫的，沒做到。」
再查裝配，工人憑手感，有的緊，有的松。他拿扭矩扳手一量，三根斷軸裝的時候，扭矩都超了。
「憑手感，手感有準？」他問裝配工。
「幹了十幾年，差不多。」
「差不多，差多少？」陳衛東把扭矩表掛到工位上，「以後按表來，多少公斤米，寫在牌子上。」
三因齊了：鑄件砂眼、調質硬度不夠、裝配預緊力過大。
外協驗收加兩道：敲擊聽音，聲音悶的退；煤油滲透，二十分鐘看裂紋。
熱處理硬度送地區計量所檢，一批抽三根。
裝配定扭矩，扳手加長杆，扭矩表掛在工位上，多少公斤米，寫在牌子上。
整改單送到柴油機廠，廠長看完，簽了字：「一個月，看你們改。」
「一個月，改給你看。」陳衛東說。
一個月後，柴油機廠來人，追加訂單二百根。
廠長握著陳衛東的手，握得緊：「軸的事，是我們催得急。你們改得快。」
「斷了的，我們賠。」陳衛東說，「賠了的，我們改。」
「賠了還改？」
「賠是賠，改是改。賠了不改，下回還斷。」
任命前，縣裡貼了公示，貼在縣委門口的牆上，貼七天。漿糊刷得厚，紙邊壓得平。
第一天，有人在底下寫了一行字：這麼年輕，憑啥？
第三天，那行字被人擦掉了，底下又寫了一行：憑機器。
第七天，公示期滿，沒人再提。
任命文件下來那天，是七月。紅頭，油印，右下角壓著騎縫章。
馮部長念完，把文件遞給馬廠長。馬廠長接過去，看了半天，簽了字，簽完把筆帽擰上。
「這個廠，往後靠技術吃飯了。」他說。
陳衛東上任，開會。全廠二百六十人，坐滿車間，有的人坐在料箱上，有的人靠著牆。
他站在前面，說了三句。
「從今天起，廢品率我說了算。」
「技術上的事，我說了算。行政上的事，馬廠長說了算。」
「誰不服，拿活出來比。比贏了，我聽你的。」
台下沒人說話，只有風扇在頭頂上轉。
馬廠長在台下坐著，散會時沒走。他把手裡的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拍了拍椅子扶手。
「往後，廠里的技術會，你主持。」他說，「我簽字。」
「你簽字，我擔責。」陳衛東說。
「擔責的話，我聽過好幾回了。」馬廠長說，「你是頭一個把責擔在明處的。」
「明處好。」陳衛東說，「暗處的責，沒人認。」
散會，孫工走過來，站定了，叫了一聲：「陳廠長。」
「叫老陳就行。」
「叫廠長。」孫工說，「廠里得有規矩。」
八月，縣裡下文：天明牌糧食加工機組，列入明年重點項目。
文件後頭附了一句：關鍵設備滾齒機，由廠里自行解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