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我自己擔
圖紙從油紙包里抽出來，卷了邊，紙面上黃了一層，攤開有一股舊紙味。
聶科長把報告翻了兩頁，抬頭：「設備呢？」
「沒有。」陳衛東說。
「沒有滾齒機，齒輪咋來？」
「外協。」
「外協的齒輪，精度幾級？」
「八級，個別七級。」
「機組要七級。」聶科長把報告推回來，「設備不解決，項目不能批。」
「聶科長，機組一天加工三千斤谷。」陳衛東把報告又推回去，「剝谷、碾米、磨粉，一台機器三樣活。賣五百八一台，一個公社買得起。」
「賣得掉，不等於造得出。」聶科長說，「齒輪七級，你拿啥保證？」
「給我三個月。三個月做不出七級，項目我自己撤。」
聶科長看了他一會兒，把報告收進抽屜，鑰匙一轉：「三個月。」
回廠，開廠務會。
馬廠長說：「買兩台舊車床，一台一萬二，地區工具機廠有退役的。先把產量拉起來，齒輪外協。」
「外協的齒輪，精度不穩。」陳衛東說。
「不穩，也比沒有強。」馬廠長把算盤拉過來，珠子撥得響，「一台舊車床一萬二，兩台兩萬四。產能翻一倍，一年回本。你那個分度頭，八百塊，能幹啥？」
「能出七級齒輪。」
「七級值幾個錢？」
「機組賣五百八一台。」陳衛東說，「齒輪八級，退貨率百分之五；七級，百分之一。差四個點，一台機器少賺二十三塊。一年賣三百台，就是六千九。」
馬廠長的手指在算盤上停住，停在半空。
「兩萬四買床子，一年多回本。」陳衛東說，「退貨退一年，六千九白扔。哪頭划算？」
「你這是算帳，還是抬槓？」
「算帳。」陳衛東說，「帳算清了，錢才不白花。」
田科長在旁邊插了一句：「買床子，產能上去了，人也輕鬆。搞分度頭，費那個勁做啥？」
「產能上去，廢品也上去。」陳衛東說，「八級齒輪裝到機組上，用戶用三個月就來退。」
「你咋曉得？」
「我拆過外協的齒輪。」陳衛東從包里拿出一個紙盒，倒出三個齒輪，齒輪落在桌上，骨碌碌轉，「三個，兩個齒面有振紋，一個齒厚不均。裝機一試，噪聲像拖拉機。」
馬廠長拿起一個，對著窗戶的光看了半天，把齒輪放下：「廠務會定不了，報地區。」
爭到地區經委，聶科長聽完兩邊的理，問：「你有幾成把握？」
「七成。」
「剩三成，你自己擔。」
陳衛東說，「擔不起，我不來。」
分度頭是陶金鎖做的。蝸輪四十二齒，蝸杆單頭，一套一百八十塊。
「分度精度，你能做到多少？」陳衛東問。
「三分。」陶金鎖說，「再高，我的床子做不到。」
「三分不夠。我要一分半。」
「一分半，得磨蝸輪。」
「磨。」
陶金鎖把蝸輪鑄出來，先在地上放了三天，讓內應力自己走一走。然後上車床，精車，上磨床，磨齒面。磨完，拿百分表打，蝸杆一轉，蝸輪走一格，誤差一分二。
「成了。」陶金鎖說，手在圍裙上擦了擦。
「成了。」陳衛東說，「這套，我給你記功。」
「記功不用。」陶金鎖說，「下回有好活，想著我。」
試製前，廠里沒人信。
「土床子出七級，做夢。」田科長說。
「讓他試。」馬廠長說，「試不出來，他自己撤。」
試製那三天，陳衛東住在車間。夜裡十二點，工具機還轉，車間的燈只開了一盞，光落在床面上。孫工提著一壺開水進來，倒了一缸，放在床子邊上，缸口冒著白氣。
「你回去睡。」孫工說。
「再切一刀。」
「刀杆讓了。」
「我曉得。」陳衛東說，「讓零點零五。」
孫工看了看他，把棉襖脫下來，搭在椅背上：「我陪你。」
「你年紀大了。」
「年紀大，眼不花。」孫工說，「你切，我看。」
兩個人守到天亮，切出第一台。
分度頭裝到C620上。刀杆是自己做的，飛刀一把，裝在刀桿頭上。對刀對了一個上午，試切第一刀。
孫工站在床子邊上，問：「你憑啥說能出七級？」
「算出來的。」陳衛東說，「分度誤差一分二，刀杆讓零點零五，加起來，齒距誤差能壓到七級。」
「算，不等於做。」
「做出來，再看。」
第一台試出來，齒輪八級，噪聲大，接觸斑點偏在齒根。
「八級。」孫工量完，把卡尺放下，「還差一級。」
陳衛東沒說話。他把分度頭拆開，拿塞尺量蝸輪副間隙，零點零八。
「間隙太大。」他說，「分度的時候，蝸輪晃，齒就偏。」
他把間隙調到零點零三。
第二處，刀杆。二十五的杆，一吃刀，桿頭讓了零點零五，切出來的齒厚一邊厚一邊薄。他改三十二的雙刀杆，桿頭加一個配重。
「配重加多少？」孫工問。
「試。」陳衛東說，「加一塊，切一刀，看紋路。」
第三處，冷卻。乳化液太稀，齒面發藍，硬度掉了。他把濃度從百分之三調到百分之八。
「八，費錢。」孫工說。
「齒面燒了，更費錢。」
雙刀杆，加配重，主軸轉速定六百轉，進給零點零五毫米每轉，切深零點八。
第二台，八級，接觸斑點居中。
「再看。」孫工說。
第三台，七級。
孫工拿卡尺量公法線，量了三回，又把齒輪裝到檢測架上，轉了一圈，聽聲音。
「七級。」他把卡尺放下，「土床子，啃出七級。」
「啃出來了。」陳衛東說。
車間裡的人圍過來，羅師傅拿過一個齒輪，指頭在齒面上摸了一遍：「這齒面，比我磨的還光。」
「你磨的也光。」陳衛東說，「就是餘量沒留對。」
「你還記著這事。」
「記著。」陳衛東說，「記著才不改第二回。」
羅師傅笑了一聲，沒反駁。
馬廠長來看了一回。他把齒輪拿在手裡，掂了掂，問：「這一台，成本多少？」
「八百塊的工裝，攤到三百台，一台兩塊七。」
「滾齒機四萬八。」馬廠長說，「你這八百，頂了四萬八。」
「頂不了。」陳衛東說，「滾齒機一天出五百個，我一天出三十個。量大，還得買機器。」
「那你這是？」
「過渡。」陳衛東說，「先用土法子把機組做出來，賺了錢，再買機器。」
馬廠長把齒輪放下，說了一句：「你這個娃兒，會打算。」
「打算不好，廠里就打算關門。」陳衛東說。
馬廠長沒接話，把煙點上，抽了半根，菸灰落在鞋面上，他拿手拍了拍：「下回地區來檢查，我帶你。」
「你帶，我講。」
「你講。」馬廠長說，「我講不清那些數。」
七級的齒輪裝到機組上，試了三台，噪聲降下來，米更整。孫工把三台的數據抄在本子上，抄完，把本子合上：「往後，機組的名聲，靠這個七級。」
「靠這個七級，也靠你守那三夜。」陳衛東說。
「我守夜，你切齒。」孫工說，「兩回事。」
齒輪上了批量。分度頭做了四個，一台床子配一個，一天出三十個齒輪，夠裝十台機組。
陶金鎖來送第五個分度頭，站在車間看了一會兒，看床子上飛刀轉，看鐵屑捲成一卷落下來，說：「我這輩子做的最精的活，是給你做這個。」
「往後還有更精的。」陳衛東說。
「啥？」
「滾齒機上的蝸輪副。等廠里有錢，買滾齒機，蝸輪副還得你做。」
陶金鎖笑了，笑得眼角起褶：「那我等著。你莫忘了。」
「忘不了。」陳衛東說，「帳上記著。」
九月，地區物資會的通知到了。萬良田在信里添了一句：河山縣也報了樣機，價錢比你們低二十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