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當場拆機
地區招待所後院的水泥地上，攤著一台拆開的機器。圍觀的人讓出一圈，誰也不敢踩進去。
河山縣的樣機擺在斜對面，牌子寫「河山牌」，價錢每台低二十塊，送刀片一副。鄢廠長穿著新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站在機器邊上，見人就說：「一樣的機器，便宜二十。」
柳站長是公社農機站的，管著七個大隊的加工房。他穿一件舊棉襖，腳上是解放鞋，在兩家機器之間走了三趟，蹲下看，站起來看，手在機器上摸了又摸。
「看著一樣。」柳站長說。
陳衛東說：「拆開看。」
「拆？」
「拆。」陳衛東說，「拆了，你就曉得差在哪。」
「拆了裝不回去，怎麼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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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衛東說：「裝不回去，這台我送你。」
鄢廠長過來笑著攔，手擋在機器前頭：「小陳，機器拆了裝不回去，別糟蹋東西。」
「裝得回去。」陳衛東說，「我拆過十七台。」
他讓孫工從木箱裡又抬下來一台，先拆自己的，再拆河山的。兩台的殼子擺在一起，零件按順序排開，一排是自己的，一排是河山的。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地區物資局的副局長也過來了，抱著胳膊站在圈外，沒說話。
他敲開河山機的齒輪箱鑄件，斷面上一片蜂窩，指頭大的縮孔，孔里發黑。
「砂眼。」他說，「鑄件沒燜好。受力一大，就從這兒裂。」
「哪個鑄件沒砂眼？」鄢廠長在後頭說了一句。
「有砂眼，你得檢出來。」陳衛東把鑄件舉起來，「檢不出來的，賣出去就是禍。」
他拿銼刀在刀片上試，銼刀一咬，一道白痕。
「刀片沒淬火。割兩天草，刃就卷。」
「刀片是外購的。」鄢廠長說。
「外購的，你驗沒驗？」陳衛東說，「驗了，就是你的。」
他翻軸承，牌號磨掉了，外圈上一道劃痕，劃痕里嵌著鐵屑。
「雜牌軸承，翻新的。轉三個月，就響。」
他把齒輪擺正，齒面上全是刀痕，沒有磨過的亮面。他拿指頭順著齒面刮過去，刮出一道毛刺。
「齒沒磨，八級都到不了。裝到機組上，三個月開始響，半年齒面就剝落。」
鄢廠長的臉由紅轉白，站在那兒，手插在袖子裡，一句話沒說。他那件新中山裝的袖口，被機器蹭了一塊黑。
「價錢低二十，低在哪兒？」陳衛東拿起那個鑄件，「低在這兒。料省了，工省了，磨省了。」
「你胡說！」鄢廠長嗓子啞了，「我們的機器，出米一樣！」
「出米一樣，用三年再說。」陳衛東說，「我的機器，三條：包修，包換，包退。備件供應三年。上門調試，調不好，機器拉回來。」
「包退？」柳站長問。
「你敢寫？」
「寫進合同。」
柳站長蹲下去，把兩台的鑄件對著看，看了半天，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河山的三台，我退了。」
鄢廠長拉住他，聲音低下去：「柳站長，價錢好商量。」
「不是價錢的事。」柳站長說，「我那七個加工房，機器一停，一天少掙四十塊。修三回，錢就賠進去了。」
「修不要錢。」
「停工要錢。」柳站長說，「停工一天，社員就得挑著穀子走十里。」
拆完，陳衛東讓人抬來一斗谷。穀子是新谷，倒在斗里，沙沙響。
「兩台都開，比一比。」他說。
河山的機器先開。穀子下去，米出來，碎米多，糠裡帶米。
天明的機器後開。米出來，整，糠乾淨。
柳站長拿兩個碗，各裝一碗，擺在桌上比。碗是招待所的粗瓷碗，碗沿有豁口。
「你這台，碎米多少？」他問。
「三個點。」陳衛東說。
「他那台？」
「八個點往上。」陳衛東抓起一把河山機的米，「你看，碎的一半。」
柳站長把手裡的米放下，問鄢廠長：「你這機器，保修幾年？」
「一年。」
「備件呢？」
「有。」
「多少錢一副刀片？」
「三塊。」
「他的呢？」柳站長轉頭問。
「兩塊二。」陳衛東說，「三年不漲價。」
「三年不漲，你虧不虧？」
「虧不了。」陳衛東說，「刀片自己磨，成本一塊八。」
柳站長訂了天明五台。旁邊兩個站長看著，也跟著訂，一個三台，一個兩台。
地區物資局的副局長走過來，拿起河山的鑄件看了半天，放下，手指頭在鑄件上敲了敲。
「物資會，是讓用戶挑機器。」他說，「不是讓用戶挑價錢。」
他轉頭對秘書說：「把今天的事記一筆，報地區經委。」
胡經理是第二天來的。他站在訂單本前，翻了兩頁，把本子合上，本子在手裡捲成一卷。
「一百六十台，你們吃不下。」胡經理說。
「吃不下，慢慢吃。」陳衛東說。
「地區農機公司，全包。」胡經理說，「價錢，按計劃價。」
「計劃價，五百八？」
「五百六。」
「五百六，我不賣。」陳衛東說，「訂單是用戶訂的，我按訂單交。」
「你這是不服從計劃。」
「計劃里有一條，超產自銷。」陳衛東說，「我按文件辦。」
胡經理看了他半天，把本子放下：「你這個娃兒，硬。」
「不硬，機器就軟。」
胡經理走了。走的時候，把名片留在桌上。
胡經理走後第二天，又來了一個電話，問能不能先交二十台，按計劃價。陳衛東回了三個字：按訂單。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掛了。
孫工問：「得罪了統購單位，往後咋辦？」
「往後按合同辦。」陳衛東說，「合同寫了，誰也別想改。」
「合同是紙。」
「紙上有字，字上有章。」陳衛東說，「章比嘴硬。」
物資會三天，訂單一百六十台，排到明年三月。
當場簽合同的七個站，一共二十三台。合同是物資局的統一格式，背面加了三行手寫的字：包修一年，包換半年，包退三個月。
柳站長把合同折好，塞進內衣口袋，拍了拍：「這三行字，比公章管用。」
「公章也管用。」陳衛東說，「明年三月，我派人上門調試。」
「三月？」
「三月。」陳衛東說，「機器到了，先別開機。等人到，調好了再開。」
「調不好呢？」
「調不好，我親自來。」
散場，鄢廠長收攤。他把樣機往車上抬，抬到一半，停下來，喘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陳衛東。
「明年，我把砂眼補上。」他說。
「補上砂眼，還得磨齒。」陳衛東說。
「磨。」
「磨了，價錢就低不了二十。」
「低不了，就不低。」鄢廠長說，「買賣是買賣。」
鄢廠長沒再說，把機器抬上車，車廂板一關，響了一聲。
陳衛東把河山機的一個齒輪裝進紙盒，塞進包里。包里還有那把卡尺。
「帶這個做啥？」孫工問。
「留個樣子。」陳衛東說，「明年這個時候，看他們改沒改。」
回縣，他把紙盒放進技術科的柜子里，盒子上寫了一行字：河山，八二。
孫工看見了，問：「寫年份做啥？」
「記著。」陳衛東說，「哪一年，誰在偷工。偷工的東西，得留個證。」
三個月後，柳站長來信，說五台機器一天加工一萬斤谷，碎米少，社員排隊來換米。信末添了一句：河山那邊的三台，退回去了，聽說拉到別處當舊機器賣。
車過縣城，天擦黑。陳衛東在車上把訂單本翻了一遍，一百六十台，按現在的產能，一個月三十台，要干五個月。
他把本子合上：「產能還得提。」
「提產能，得添人。」孫工說。
「添人添設備添廠房。」陳衛東說，「都要搞定。」
「錢呢？」
「訂單就是錢。」
回縣，省里來了通知：評省優產品，材料里要填註冊商標。
他到工商局問，人家翻出一張報紙：商標法，明年三月一日施行。
「三月一日以前，能不能報？」
「報不了。」工商局的人說，「法還沒施行，表還沒印。」
「那三月一日當天呢？」
「當天。」那人看了他一眼，把報紙折起來，「你倒是會算日子。」
「算好了才趕得上。」陳衛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