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於是攤開雙手
地區工商局在行署西邊，兩層灰樓，受理廳在一樓，水泥地掃得發白，靠牆一條長椅，椅背上釘著一塊木牌：請勿躺臥。
陳衛東來的時候廳里就一個老頭，姓吳，戴個眼鏡鏡片厚得很，正拿糨糊粘登記簿，粘得滿手都是。
「師傅，我來辦商標註冊。」陳衛東把挎包往身前挪了挪，「天仁縣機械廠的。您給打聽打聽，這表啥時候能出來？」
老吳抬頭，眼睛從鏡片上頭看他，又從上往下掃了一遍：「表還沒印嘞，你倒來得早。條例還沒施行，眼下連個蓋章的地兒都沒有。小伙子，不是我不幫你，我這兒也沒準信兒。」
「報紙上寫著，明年三月一號施行。」
「報紙上寫的事多了。」老吳端起搪瓷缸喝一口，缸子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紅字掉了半截，「法沒施行，我這窗口就是個擺設。」
陳衛東沒走，眼睛落在受理台角上。那兒壓著一張表，格子填了一半，申請人那欄寫著兩個字：河山。
老吳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手比眼睛快，把表抽出來塞進抽屜，抽屜卡住，他用膝蓋頂了一下才推上。
「廢紙。」老吳先開的口。
「廢紙還填得那麼整齊？」
老吳把眼鏡往上推了推：「人家來問是三月一號那天幾點上班。」
回縣坐的是下午班車，車斗里半車蘿蔔，人坐在蘿蔔上，顛兩個鐘頭。到廠天已經黑了，技術科還亮著燈，孫工在描圖，鉛筆屑吹了一桌子。
「表沒印，你急啥？」孫工頭也沒抬。
「河山已經在打聽三月一號幾點上班。」
孫工把眼鏡摘了，揉了揉鼻樑：「他們也要報？」
「他們要搶。」陳衛東把挎包掛在椅背上，「名字誰先占誰就是正的，後頭那個就是歪的。牌子一換，這三年白干。」
孫工摸出一包煙，抽一根夾在耳朵上，沒點：「那咋弄？表都沒印，你總不能自己畫一張。」
「畫一張也得講先來後到。」陳衛東把桌上的圖往旁邊推了推，「廠里有沒有帶字帶日期的舊東西？八二年的。」
那一夜技術科的燈亮到後半夜。舊報紙、合同、發貨單堆了一桌子。孫工蹲在地上翻出一張省報，1982年9月，第四版下半截，巴掌大一塊，標題是《天仁縣農機廠試製成功小型剝谷機》，底下配一張模糊的照片。
「這個管用？」孫工把報紙攤平，抹了兩下。
「管用，上面有日子有名字，還有照片，信息都全了。」陳衛東對著燈看，「照片上這個人，還挺上相。」
材料湊齊三樣：省報一張，合同七份，證言三份，各複印三份，花了二塊八毛八。
十二月里，河山那邊動了。鄢廠長請地區工商局企業科的韓科長吃了頓飯，飯桌上說「我們廠也想報個商標，怕到時候擠」。韓科長回話：「急啥，三月一號才開門，早去晚去一個樣。」
這話是胡經理帶過來的。他在廠門口碰見陳衛東，把手套往上拉了拉：「你們商標的事，辦到哪一步了？」
「等著三月一號。」
「河山那邊，韓科長說早去晚去都一樣。」胡經理笑得客氣，「人家還問了一句，你們廠那個娃兒，是不是天天往工商局跑。跑幾趟沒用，人家是這麼說的。」
風從西邊過來，橫幅嘩啦響。陳衛東看著胡經理走遠，回頭對門衛說：「明天把公章帶上。」
「幹啥？」
「進城，趕個集。」
1983年3月1日，天沒亮，地區工商局門口的水泥台階上一層薄霜。陳衛東五點二十到的，排第一個。身後是小廖，懷裡抱著公章盒，盒子用棉襖裹著，怕凍。
六點，河山姓周的來了，看見他，腳步慢了一下，站在後頭，隔著兩步。
「來得早。」
「怕堵車。」
「從縣裡來，還堵車？」
「堵人。」
七點半老吳開門，看見門口的人，愣了一下：「你這是蹲點兒呢？幾點來的？」
「五點二十。」
「表還沒印呢。」
「您印了，我第一個填。」
老吳從柜子里搬出一沓表，紙是新的，油墨味很重，他拿手扇了兩下：「剛印的，墨還沒幹透，你別蹭了。」
陳衛東趴窗口填了三份：整機、配件、農具，一個類一份。
「三個類？」老吳把眼鏡往下拉了拉，「一個類一份錢，你交三份？」
「交，三份都交。」陳衛東從兜里掏錢，一張一張數，「多花兩份錢，買的是個穩當。我這個人做買賣，就愛多買一份保險。」
填完，他把三份表推過去，又把三樣證據擺開，省報在左，合同在中，證言在右，擺得跟算帳似的。
「報商標不用證。」
「河山要是說他們先用，這就是證。」他把省報往前推了推，「八二年九月，省報第四版。合同七份，都是八二年。證言三份，按了手印。」
老吳一份一份看，看到柳站長那張手印，把紙舉起來對著窗戶的光看了看：「這個手印按得實，不是蘸點印泥糊弄人。」
「人實在，手印也實在。」
「行，我收。」老吳在登記簿上寫了一行，筆尖在桌上磕了一下，「三月一號，第一號。天明牌，三個類。小伙子，你這日子算得准。」
「日子不算，就趕不上。」陳衛東把收據折好，塞進內衣口袋，拍了拍。
十點鐘，韓科長從樓上下來，眼睛先看見陳衛東，再看見檯面上那三份複印本。
「小陳，辦完了？辦得挺快。」
「來得早。」
韓科長笑了笑，走到窗口，跟老吳低聲說了兩句。老吳搖頭，聲音不高，可屋裡聽得見：「三月一號第一號，三份表都填了，證據也收了，退不了。你要退，你簽字。」
韓科長的笑停在臉上，停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回頭：「小陳，地區的事，得講個來回。」
「來回我懂。」陳衛東把收據在手裡拍了拍，「先來後到，也是來回。」
出了工商局他沒回縣，先去郵局，把一份材料寄省工商局，信封上寫「請省局指導」，掛號。
郵局的人把信封翻過來：「寄省里？省里還管這個？」
「管不管的，先寄了。」陳衛東把收據疊好，「八分錢掛號，試試。試不出來，就當給省里遞了個信兒。」
同一星期，他跑了河山在地區的三個經銷點，不帶合同，帶一張紙：天明牌供貨價低八塊，備件三年不漲價，賣不掉的可以退。
頭一家老闆把紙看了兩遍，眼鏡架到腦門上：「低八塊？你這是做買賣還是做善事？」
「做買賣。」陳衛東在櫃檯上點了點，「你賣我一台，我掙三十七，你掙十二，誰也不虧。」
三月下旬，河山的機器在地區賣不動了，四個經銷點，三個轉了牌子。鄢廠長跑到工商局問，老吳把登記簿翻給他看：「天明牌，三個類，三月一號第一號。你們遞在後頭，還是兩張發貨單。」
「那我們的機器，往後叫啥？」
「叫啥都行。」老吳把本子合上，「不能叫天明。」
四月初，縣裡接到通知，河山廠涉嫌假冒他人註冊商標，責令停產整頓，庫存機器換標。孫工拿著通知看了半天：「這就完了？」
「沒完，他還會來。」
果然來了。四月中，鄢廠長站在廠門口，新中山裝換成舊的，頭髮也沒梳，站在傳達室邊上，不進。
陳衛東從車間出來，手上還有機油，拿棉紗擦了兩把。
「名字，我們不要了。」鄢廠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紙，紙在兜里揣得熱乎，「你幫我報一個新的。」
紙上寫了三個：河山、山河、河山牌農友。
陳衛東看了一眼，把紙折起來：「河山不行，山河行。報的時候把類填全，三個類。」
「你為啥幫我？」
「你倒了，地區就剩我一家。一家獨大，用戶沒得挑，我也做不大。」他把棉紗丟進工具箱，「你活著，我也不敢鬆勁。有對手，才有價錢。」
鄢廠長沒太聽懂，眼睛眨了眨，走了，走到街口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
1983年6月1日，第一步利改稅下來，國營企業按五十五交所得稅，剩下的自己留，自己發。廠里開會念文件，念到「自負盈虧」四個字，底下沒人說話，只有電扇在頭頂轉。
當天夜裡十一點，宿舍門被敲響。陳衛東開門，馬廠長站在外頭，披著件單衣，手裡攥著一張紙，是帳頁，空白的，邊角卷著。
「帳上沒余錢了。」馬廠長把帳頁遞過來，「你看著辦。」
「還剩多少？」
「八千。夠幹啥？」
「夠買兩噸煤。」馬廠長在門檻上坐下來，攤開雙手，「也夠發三天工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