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誰接誰倒霉
「兩噸煤，夠燒到過年不？」陳衛東把馬廠長讓進屋，拉亮燈。
「夠燒到臘月二十三。」馬廠長坐在床沿，單衣的下擺垂在膝蓋上，「灶王爺上天那天，正好斷煤。」
https://sto55.com為您帶來最新章節
「那工資呢？」
「發得出來，發完了帳上還剩三百。」
陳衛東把帳頁鋪在桌上，從上往下看，看到最後一行，手指頭在「八千」上點了點：「錢不在帳上，錢在料上。庫里的料值四十萬，料變成機器，機器在用戶手裡，錢在用戶手裡。」
「用戶的錢，啥時候回來？」
「合同寫的是交貨後一個月。一百六十台，五個月交完，錢得下半年才轉回來。」
「銀行呢？」
「銀行看利潤。沒利潤，一分不貸。」陳衛東把帳頁折起來，「銀行的人跟我說得挺客氣，說'你們廠有困難我們知道，可我們也有指標'。」
馬廠長的手在帳頁上按了一下，紙被按出一個窩：「五十五的所得稅，交完還剩啥。」
「剩啥，看咱自己掙多少。」陳衛東把燈繩拉了一下，燈亮了一格，「馬廠長，你說這廠里，最不缺的是啥？」
「最不缺的是人。」
「最不缺的是道理。」陳衛東說，「滿牆的標語，滿屋的章程，就是帳上沒錢。」
廠務會開了兩天。第二天下午，田科長把一份定額表放在桌上，油印的，格子畫得整齊。
「金工車間，車一根軸，二十五分鐘。」田科長把表往前推了推，「比以前快十五分鐘，六個人都簽了字。」
陳衛東把表拿起來，從頭看到尾。六個車間的數，一個比一個松。車一根軸，粗車、精車、切槽、倒角，四十打不住。
「誰報的？」
「車間報的，我匯總。」
「報的時候，老師傅在不在場？」
「在場。六個人，都簽了字，你看看這後頭的名字。」
陳衛東把表放下，手指頭在「二十五」上敲了兩下：「這個數，能幹出來？」
「能幹出來。」田科長說，「工人說，加把勁就干出來了。」
「加把勁，廢品呢？」
田科長沒答上來，手在桌沿上摸了一下：「廢品，另有考核。」
「另有考核，就是沒人管。」陳衛東把表推回去，「這張表，我不批。」
屋裡靜了一下。田科長的臉沉下來，往椅背上一靠：「陳廠長，定額是車間報的，工人簽了字，你不批，讓我們咋干？總不能我拿鞭子在後頭抽吧。」
「我改個法子。」陳衛東說，「自報定額，我照報的批。誰報的數，就按誰的數考廢品。」
「考廢品？」
「超一個點，扣一份獎金。」陳衛東把表翻過來，在背面寫了兩行字，「報得松，幹得快，廢品就多。廢品多，獎金扣光，誰也不吃虧。」
「還有一條。」陳衛東從包里拿出一沓紙，紙是蠟紙油印的，印著「工序券」，面額五分、一角、兩角，邊上還印著「廠內流通」四個小字，「上道工序做完，交給下道，下道給券。券月底結算，算工分。廢品不給券，廢品自己賠。」
「這券，能買東西？」田科長捏起一張，對著燈看，紙薄，透光。
「不能出廠。」陳衛東說，「廠內結算，出了廠門，一張廢紙。」
「那有啥用？」
「有用。」陳衛東把券在桌上擺開，「券多，就是你乾的活多，幹得好。券少，就是你讓別人替你賠了料。」
「這不就是紙錢兒嗎？」後排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屋裡幾個人笑了。
「紙錢兒也行。」陳衛東也笑了，「反正比真錢好使，真錢你捨不得給下道，這個你捨得。」
六月的第一個星期，新法子下去了。金工車間最松，工人真就按二十五分鐘趕，頭三天產量往上躥，車間主任跑到厂部報喜，臉笑成了一朵花。
第五天，檢驗員拎著廢品筐進厂部，二十三根軸，全是精車尺寸超差。第八天，四十根。第十天，廢品率九點八。
「主任，這個筐，你拎回去。」陳衛東把筐推過去，「順便把定額也拎回去。」
月底結算，金工車間獎金扣光，一分沒發。車間主任拿著結算單來找田科長，田科長躲了兩次，第三次被堵在倉庫門口。
「田科長，定額是你報的。」主任把單子舉起來，紙都快杵到田科長臉上，「二十五分鐘，你讓我們咋干？軸又不是麵條，一拉就出來。」
田科長不說話了。倉庫門口圍了二十幾個人，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拿手背擦汗，汗把灰擦成一道道。
「田科長。」陳衛東從人群後頭走過來，手裡也拿著結算單，「數是你匯總的，字是你簽的，工人按你的數干，廢品按你的數出。這筆帳，得你來平。」
「我平不了。」
「平不了，就改。」
「改成多少？」
「你說。」
田科長站在倉庫門口，頭頂的電扇吹得紙單亂翻，他伸手按住，按了兩次：「四十。」
「四十就四十，我批。」陳衛東把單子接過來，從口袋裡摸出筆，在背面寫「四十」，簽了名，筆尖在紙上劃了一下，「明天貼車間門口，讓全班人看。你自己也簽一個。」
「我簽？」
「你簽。簽了，就是你說的，不是我壓的。」
第二天早上，車間門口的牆上貼了一張紙：車軸，四十分鐘，廢品率三個點。底下兩個名字，一個陳衛東，一個田科長，挨著。
工人圍著看，有人念出聲。羅師傅從人堆里擠出來，看了半天，回頭對徒弟說：「四十分鐘，這才是人幹的活。二十五分鐘那個，是驢乾的。」
七月，廢品率降到三個點出頭。工序券在車間裡轉起來，磨工班拿券去車工班換，換不著就吵，吵到車間主任那兒，主任兩手一攤：「你們自己商量，我這兒也沒券。」
八月，廠里帳上第一次有了活錢。會計老陳把報表送到廠長辦公室，手在褲子上擦了兩下才遞：「三個月，利潤比去年同期翻了一番。」
「翻一番是多少？」
「去年三個月九萬，今年十八萬。」
陳衛東把報表看了兩遍，看到「所得稅」那一欄，五十五，紅筆圈著：「交完，還剩八萬。」
「八萬，能發獎金？」
「能，按券發，券多的多拿。」
發獎金那天，金工車間門口排隊。罵得最凶的那個老師傅，姓吳，五十六歲，領了四十二塊，數了三遍，塞進內衣口袋，走到廠長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進去了。
「陳廠長。」
「吳師傅。」
「這個月，我拿得最多。」
「幹得多。」
「我上個月罵你，罵得最難聽。」
「我聽見了，隔著一堵牆都聽得見。」
「那你還給我發這麼多？」
「你活幹得好，跟你罵不罵我，兩碼事。」陳衛東把報表推到一邊，「你要是不罵，下個月還能多拿。」
吳師傅的手在褲縫上搓了兩下，搓完，忽然笑了：「這個章程，行。就是有點費牙。」
「費牙？」
「罵人費牙。」吳師傅摸了摸下巴，「下個月我少罵兩句，省點牙口。」
「省下來的牙口，多吃兩個饅頭。」
八月下旬，稅務所的老周騎車來收稅。稅票開好，他撕下來吹了吹：「我在縣裡收稅八年，頭一回見廠里主動交。以前去別的廠，人家先倒水，倒完說'周同志你先坐，我去趟廁所'，一去就沒影。」
「我們廠長說了，交稅是買路錢。」會計說，「買了路，明年才走得遠。」
老周把包背到肩上，騎上車，到廠門口又回頭：「陳廠長，縣裡有個廠，快不行了。」
「哪個？」
「二輕機械廠。」
「三百人那個？」
「三百人，欠債十一萬。」老周把車子踢下來，「縣裡開會，說要並給你們託管。黃廠長昨天在縣裡拍桌子，說，誰接誰倒霉。」
陳衛東站在廠門口，太陽正毒，水泥地反光。他沒說話，回辦公室把縣裡的文件翻出來，文件是三天前到的，壓在報紙底下他還沒看。
文件上寫著：二輕機械廠，職工三百一十二人，固定資產淨值四十二萬，負債十一萬四千，由天仁縣機械廠託管，期限三年，自負盈虧。底下蓋著縣經委的章。
第二天上午，縣經委來電話，那邊說：「陳廠長，二輕廠那邊今天交接。黃廠長說了那廠沒救了，你去了也是白去。」
他把電話掛了，抓起挎包，走到門口，回頭對孫工說：「把卡尺帶上。」
「看廠，帶卡尺做啥？」
「看看他們的床子，還轉不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