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我信你
陳衛東先把廠里的帳從頭看到尾。看帳的時候他有一個毛病,喜歡拿鉛筆在紙上點,點到哪兒,哪兒就是一個數。
第三天上午,田科長進了辦公室,手裡拿著一份調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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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廠長,我想調個崗。」
「調到哪兒?」
「銷售科。」
陳衛東把鉛筆放下:「你管了八年生產,怎麼突然想調銷售?」
「生產我管不好。」田科長把調令放在桌上,「我都管砸了。廠里現在這個局面,我再管下去是拖後腿。」
「銷售你能管好?」
田科長的手指頭在調令上點,「銷售科現在三個人,一年賣不出一百台。我去跑,跑不動我就認。」
陳衛東把調令拿過來,從上往下看,「你打算一個月安排多少任務?」
「廠里安排。」
「廠里不干預,你自己定。」
田科長愣了一下:「我自己定?」
「你自己報。」陳衛東把鉛筆遞過去,「報個數,報完了就按這個數考核。」
田科長接過鉛筆,在調令的背面寫了一個數:一百二十台。
「一百二十台。」陳衛東看了一眼,「去年全廠賣八十六台。你一個人就打算頂去年一年半?」
「廠長你信我,我保證交給你一份漂亮的成績!」
「跑不動呢?」
「跑不動,我自己走。」田科長把鉛筆放下,「陳廠長,我在這個廠幹了十七年,沒幹成過一件漂亮事。」
陳衛東把調令簽了,簽完遞給他,「銷售科的自行車,你去騎。」
田科長拿著調令出去,走到門口,回頭說了一句:「廠長,我這個人,嘴不好。」
「嘴不好跑銷售正好,鍛鍊鍛鍊。」陳衛東說,「嘴好的,都留在辦公室里了。」
田科長走了,銷售科的門開著,裡頭三個人,一個在看報,一個在織毛衣,還有一個趴在桌上睡覺。田科長進門,把調令往桌上一拍,拍醒了那個睡覺的。
「通知一件事:從今天起我管銷售。」
織毛衣的那個把針停下來,望向田科長的眼裡還帶著些茫然:「田科長,你不是管生產的嗎?」
「生產管砸了,來管銷售。」
「銷售也不好管。」
「不好管,現在也都是我來管了。」
田科長把窗戶推開,風灌進來,把桌上的報表吹起來兩張,「窗戶開著,誰也別睡。」
八月的銷售不好跑。天熱,路遠,客戶不好相處。田科長騎著自行車,一天跑三個公社,蹬完了腿腫,鞋裡能倒出一灘滂臭的汗水。
「田科長,你這跑法,一個月就得趴下。」孫工在廠門口碰見他,看他扶著車把,腿都在抖。
「趴下,也得跑完這個數。」
「一百二十台,你跑得完?」
九月,田科長跑回來第一張訂單,八台。十月,十九台。十一月,二十七台。十二月,他把最後一張訂單拍在陳衛東桌上,人瘦了一圈,臉黑了一層。
「一百二十台。」他說,「我拿下來了。」
陳衛東把訂單一張一張數,數到最後一張,抬頭看他:「一百二十台,一台不多,一台不少。」
「累不累?」
「當然累哦,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田科長坐下來,坐得有點沉,「廠長,我跑這四個月,明白了一件事。」
「啥事?」
「以前我在廠里,只覺得工人不聽話難服管。」田科長把手在褲子上擦了擦,「這四個月我才知道,客戶比工人難伺候。工人不聽話,你能扣他獎金;客戶不買,你連他人都找不著。」
「找到了呢?」
「找到了就得讓他覺得,買你的機器比買別人的划算。」
「咋讓他覺得?」
田科長說,「一台機器,一年剝多少谷,省多少工,多打多少糧。算完了,他還不買,那就是真不買。」
「真不買,咋辦?」
「真不買就下回再來。」田科長笑了,「我現在臉皮厚了,跑一趟不行,跑三趟。三趟不行,過年給他送張年畫。」
陳衛東把訂單收進抽屜,抽屜關上的時候,木頭響了一聲:「田科長,你這個銷售科長,當得比生產科長好。」
「廠長,你這是在罵我。」
「誇你。」
「我聽著像罵。」田科長站起來,「不過我承認。生產科長我當得不好,銷售科長我當得像樣,這就夠了。」
十二月,廠里開年終會。會計把報表貼在牆上,紅紙黑字,利潤那一欄寫著一九八三年的數:四十二萬。
底下的人先是不信,後來是鼓掌,鼓了半分鐘,有人把手拍紅了。
「四十二萬,咋來的?」有人問。
「十八萬是利改稅留下的,二十四萬是自己掙的。」陳衛東站在牆邊,手裡拿著一根教鞭,教鞭是竹的,頭上磨得發亮,「二十四萬,一半是銷售跑回來的,一半是車間省出來的。」
「省出來的,咋省?」
「省在料上。」他把教鞭點在「材料」那一欄上,「去年一斤銅,帳上算五塊六,實際用五塊二。差四毛,一年用八噸銅,差六千四。今年帳上按實際算,差的錢就留在廠里了。」
「這不就是把帳改了嗎?」
「帳改對了,錢才是錢。」陳衛東把教鞭放下,「帳改錯了,錢在紙上,紙上的錢,買不來煤。」
散了會,工人們往外走,走到門口又都停下,圍著牆上那張紅紙看。有人拿手指頭在「四十二萬」上點了一下,點完趕緊縮回去,怕蹭髒了。
「別蹭。」陳衛東在後頭說,「蹭髒了,明年還得重寫。」
「廠長,明年寫多少?」
「明年寫六十四萬。」
「六十四萬?」有人笑,「廠長,你這是一年翻一半。」
「翻一半,才夠蓋宿舍。」陳衛東把教鞭夾在胳膊底下,「廠里蓋四十套宿舍,一套兩百七,四十套一萬零八百。今年利潤四十二萬,拿一萬零八百蓋房,剩下的買料。」
「宿舍,給誰住?」
「給沒房住的人住。」陳衛東說,「分房按工齡、按貢獻、按困難。三條合起來算分,分高的先挑。」
底下炸了,比剛才鼓掌還熱鬧。有人問「臨時工算不算」,有人問「結婚的算不算」,還有人問「廠長你自己算不算」。
「我算,我排最後。」
「為啥排最後?」
「我年輕,工齡短。」陳衛東說,「我要是排前頭,人家得說我給自己分房。」
第二天上午,地區機械局來了個電話,搖把的,搖了五下才通。那邊說:「陳廠長,地區要組一個農機集團,把幾個縣的廠並進來。你們縣,是第一家。」
「並進來,誰管?」
「地區管。」
「廠里的人呢?」
「人不動,廠長還是你。」
「帳呢?」
「帳併到集團,統一算。」
陳衛東握著電話,沒說話。那邊又問了一句:「你啥意見?」
「意見有一個。」他說,「廠可以並但牌子不能摘。」
「牌子的事,再議。」
「我也同意,那就先不合併。」陳衛東把電話筒換了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