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錢直接發到個人手上
「宜動土,動的是機械廠的土。」陳衛東看了看那塊地,地是平的,邊上堆著兩垛磚,「這地能蓋幾間?」
「六間。」趙滿倉拿腳尖劃了一道線,「這頭放床子,那頭放料,中間過道三米。」
「三米,推得進?」
「推得進。」趙滿倉把腳抬起來,「我這隻腳二十九公分,比尺子好使。」
牌子是縣裡做的,木頭的,紅漆寫著「天仁縣機械廠天明分廠」,字是文化館老先生寫的,端莊,就是「明」字那一撇有點長。
「這一撇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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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了就長了。」陳衛東說,「字是給人看的,不是給書法家看的。」
「掛哪兒?」
「掛大隊。」
「大隊是泥牆,釘子釘不住。」趙滿倉想了想,「要不釘在碾盤上?」
「碾盤上掛著,像啥?」
「像啥都行,反正得掛住。」
最後牌子掛在大隊正門上方,底下墊了一塊木板。趙滿倉站在梯子上釘,釘到第五個釘子歪了,拔出來重釘,釘得滿頭汗。
「滿倉叔下來歇會兒。」
「等會兒,掛牌子中間歇了兆頭不好。」
牌子掛上,底下站了二十幾個人,有孩子伸手去夠,夠不著,急得直蹬腿。
陳衛東講了四句:分廠算機械廠的車間,帳走縣裡;料由縣裡調,活由縣裡派;工分照隊裡算,工資照廠里發;幹得好,年底有獎金。
「獎金多少?」底下當即就有人問。
「看干多少。」
「干多少,咋算?」
陳衛東從挎包里拿出一沓本子,封面上印著「工時記錄」,「一人一本,幹了幾個鐘頭記幾個鐘頭,月底拿工時分錢。」
「這玩意兒,能當錢花?」
「能當錢使,一個月結一次,錢直接發到個人手上。」
底下的人互相看了看。
李春桃是三月十八來的,騎自行車,後架上綁著一個木箱,箱子裡是帳本。四十里路騎了一個半鐘頭,下車的時候腿都直了。
「咋不坐班車?」
「班車一天兩趟,趕不上。」她把木箱解開,抱在懷裡,「帳本這東西,交給別人我不放心。」
「多少本?」
「十二本,縣裡一套,分廠一套,一式兩份,誰要查隨時查。」
「你騎車來對帳?」
「騎車來,比寄信快。」她說完自己笑了,「縣裡寄到隊裡三天才到,等信到了,帳都錯了。」
「下回別騎車了,隊裡有搖把電話。」趙滿倉說。
「電話里說不清帳。」李春桃把最後一本帳擺好,「說不清,我就來一趟。」
分廠的第一個活是修配。縣裡拉來十五台舊脫粒機,滾筒不轉,篩子破,皮帶輪裂。龐鐵柱帶三個徒弟拆,拆到第三台就拆不動了。
「這根軸,彎了。」
陳衛東走過去摸了摸:「彎多少?」
「兩毫米。」
「兩毫米,校直。」他把軸搬到平台上,拿錘子輕敲兩下,用粉筆在彎處畫了個記號,「順著記號敲,敲一下摸一下。敲重了,軸就斷。」
「斷了咋辦?」
「斷了就報廢。」他把錘子遞給龐鐵柱,「你敲。」
龐鐵柱敲了二十幾下,量出來差零點三。
「能用。」陳衛東說,「裝的時候把軸承位往裡挪一點,讓它自己找正。」
第十五台修完,龐鐵柱手上全是油:「廠長,這機器修好了賣多少錢?」
「一百二,成本五十,掙七十。」
「七十,能買三百斤玉米。」龐鐵柱的眼睛亮了一下。
「也能買一台新床子的一半。」陳衛東把工具收進箱子,「買玉米吃了就沒了,買床子能轉十年。」
四月初,趙滿倉在碾盤邊上開了個會,招人。
「招十五個,會打算盤的,會看尺的,有力氣的,都行。」趙滿倉說。
「有力氣也算本事?」
趙滿倉說,「搬鐵塊得有腰。」
劉三癩報了名,報名的時候手裡還捏著半個窩頭。
「你會啥?」趙滿倉問。
「我會數數。」他把窩頭塞進兜里,「隊裡分玉米,我數一遍,你再數一遍,回回都一樣。」
「行,你明天來。」
第二天他站在料堆前頭一塊一塊數,數到一百,用粉筆在木板上畫一道。數完報給龐鐵柱,龐鐵柱拿本子一對,一個不差。
「這個人行,數得比我快還出錯。」
到了發工資那天,劉三癩數了三遍,捲起來塞進口袋。
「你這是怕少了你的?」
「哪能啊,我這是怕多數出一個字來。」他拍了拍口袋。
何大彪是老把式,報名時站在人堆外頭,手在褲腰上搓。
「我數過穀子。」他說,「一畝地打多少谷,一斗谷多少斤,我數了四十年。」
「那你來數料。」
何大彪數得慢,一塊一塊拿起來看。數到第三天,他跟龐鐵柱說:「這料有的厚有的薄,薄的做出來的件要差。」
龐鐵柱拿卡尺一量,薄的那塊差零點四毫米:「老何,你這眼睛比卡尺准。」
「眼睛不准,手准。」何大彪把手舉起來,「摸過的料多了,一摸就知道。」
五月,分廠干第一批活:兩百個犁鏵。鑄完要磨,磨完要淬火,可沒有淬火池。何大彪看了看院子,指著那口廢井:「這口井能用。」
「井能淬火?」
「井裡有水,水涼,淬出來硬。」
第一爐淬完,何大彪敲碎一個,斷面上有光:「成了。」
「敲碎一個虧一個。」趙滿倉心疼。
「虧一個,才知道後頭兩百個成不成。」何大彪把碎塊撿起來,「這一個算我的工錢。」
六月中,縣裡給分廠調來兩台舊車床,龐鐵柱帶人裝了四天。試車,車出一根軸,量了量,差零點一五。
「差了。」
「零點一五在公差里。」陳衛東說,「可這台床子能車到零點零五,你為啥車到零點一五?」
「我手抖。」
「手抖就慢點進刀。」
龐鐵柱又車一根,進刀慢,退刀也慢,量出來差零點零四。
「這床子是好床子。」龐鐵柱把軸舉起來,「我在隊裡沒見過這樣的。」
「見過了就得會用。」陳衛東把卡尺遞給他,「以後每根軸自己量,記在本子上,記一個月,你就知道自己的手值多少。」
七月,分廠開始接外面的活,先是各隊的脫粒機,後來是公社的抽水機,再後來是鄰縣的磨麵機。活多了,趙滿倉在院子裡轉了三圈:「廠長,這活接得完嗎?」
「接不完,挑著接。」陳衛東說,「哪個掙錢接哪個,哪個練手接哪個,兩樣都不占的不接。」
「啥叫練手?」
「修配就是練手。」他指著院裡那堆舊機器,「修一台拆一遍裝一遍,比看十本書管用。」
八月,地區要辦農機產品展銷會,讓各縣報產品。
「咱報啥?」
「三樣:剝谷機、犁鏵、修配。」
「修配也能報?」
「能報。」陳衛東把通知從牆上揭下來,「修配報的是手藝,手藝看不見,可它值錢。」
九月,展銷會開了三天。天仁縣的攤位上擺著剝谷機和犁鏵,犁鏵二十個一排,擺了四排。有人拿起來看:「這犁鏵誰做的?」
「天明分廠做的。」龐鐵柱說。
「分廠是啥?」
「隊裡辦的廠。機器是縣裡的,活是隊裡乾的,工分照隊裡算。」
「那跟縣裡的一樣?」
「一樣。」龐鐵柱把犁鏵翻過來,指著底下的字,「你看這個明字,一模一樣。」
三天展銷,訂出去一百二十個犁鏵、十五台修配的脫粒機。趙滿倉拿著訂單數了兩遍:「廠長,隊裡能留多少?」
「留三成。」
「一百四十四塊。」他的手指頭在訂單上算,「能給隊裡買兩頭牛。」
「買牛,還是買床子?」
「買牛。」
「牛會老,床子能用二十年。」陳衛東把訂單拿過來,「你自己想。」
趙滿倉想了三天:「廠長,買床子。牛能借,床子借不來。一台舊車床八百塊,攢半年夠了。」
十月初,利改稅第二步下來,國營企業按八級超額累進交稅,剩下的全是自己的。縣裡念文件,念到「企業自主支配」,底下有人小聲問:「這回錢真歸廠里了?」
「歸廠里,不等于歸你。」陳衛東說,「錢得花在能生錢的地方:料、設備、人,一樣都不能少。」
十一月,縣裡要給分廠再撥兩台床子,還要派人來查帳。通知送到分廠,趙滿倉臉白了:「查啥?」
「查所有的材料,查清楚了,往後撥東西才痛快。」
「查不清楚呢?」
「那就是我管得不好。」
趙滿倉站在院子裡看了半天車床:「廠長,掛牌子那天我高興,今天不高興。」
「為啥?」
「掛牌子是給隊裡長臉,查帳是怕咱丟臉。」
「怕丟臉,就把帳做清楚。帳清楚了,臉就長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