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肥羊入套

  翌日，辰時三刻。

  極樂黑市建在綠洲地下，穹頂嵌著數百顆月光石和熾陽寶珠。

  光芒隨時辰交替，黑市內部也分出了晨昏。

  天字號客棧的雕花木門剛拉開一道縫，帶著晨露涼意的香風便鑽了進來。

  錢多多站在門外，鵝黃長裙的裙角沾著水汽，金絲手套映著淡淡晨光。

  她眼下掛著一圈青色，顯然整夜都未曾合眼。

  「陸公子，次級貸款的風控和退出機制，我想了一夜，仍舊想不明白。」

  她邁入屋中，呼吸急促，胸前起伏明顯，抹胸邊緣也被擠得有些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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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把壞帳打包成新券，後續利息還要靠前期本金填補。若是遇上大規模擠兌，資金鍊斷了怎麼辦？多寶閣的總帳兜不住這種風險！你昨天話說到一半便走，今天必須給我解釋清楚。」

  陸顧城穿著半敞的青色粗布裡衣，頭髮散著，嘴裡還咬著柳枝牙刷。

  他打了個哈欠，含糊說道：「少閣主，大清早火氣就這麼旺，容易內分泌失調。」

  他吐掉口中的水沫，用毛巾擦了把臉。

  「早飯吃了嗎？先進去喝口熱湯。天塌下來，也得等吃飽了再談。」

  錢多多咬著下唇瞪了他一眼，抬腳進門。

  周嬤嬤跟在她身後，雙手藏在灰袍長袖裡，目光掃過屋內。

  圓桌旁，白若冰安靜坐著。

  她換了件輕薄的黑色絲質短袍，裙擺搭在長凳邊，露出修長白皙的腿。

  赤足踩著軟墊，腳趾微微收攏，腳踝繫著一根細紅繩。

  頸間的黑色禁靈項圈貼著白皙肌膚，泛著金屬冷光。

  錢多多進屋後，白若冰連眼皮都未抬，只端起靈谷粥喝了一口。

  錢多多坐到陸顧城對面，聞到油條、肉包和熱粥的香味，卻未曾動筷。

  「陸公子，多寶閣的流動資金確實充足，可天下修士都懂得算帳。」

  她雙手壓在桌沿，身體前傾，目光落到陸顧城身上。

  「一旦有人發現後期利息來自前期本金，宗門和世家聯手擠兌，多寶閣積攢千年的信譽就會垮掉。你昨天說的『大到不能倒』，究竟憑什麼撐住？」

  陸顧城抓起羊肉包子，咬開一口，肉汁沿著唇邊流下。

  他吸了吸，含糊說道：「包子不錯。黑市老張頭做的，羊肉沒有膻味，蔥也放得足。師娘，給少閣主盛碗粥。」

  白若冰盛粥的動作停了一會兒，冷冷看他。

  神魂里的天道契約微微發熱，她只能壓住把熱粥扣到陸顧城臉上的衝動，舀了一碗放到錢多多面前。

  瓷碗碰到桌面，發出輕響。

  「少閣主，請用。」白若冰聲音清冷。

  錢多多看著面前的粗瓷碗，眉頭皺起。

  她身為多寶閣繼承人，平日飲用的是天山雪水泡的千年靈參茶，街邊攤的吃食向來與她無緣。

  可麥香鑽入鼻腔，又想到整夜耗費神識推演，腹中傳出一陣聲響。

  她臉頰發熱，拿起湯匙喝了一口，隨即將話題拉回原處。

  「你別顧左右而言他！若正道七宗聯手下令徹查收益券，多寶閣要如何應對？」

  「少閣主，你的思路被規矩困住了。」

  陸顧城咽下包子，擦了擦手。

  「正道七宗為什麼要查你？收益券的第一批原始份額，送給七宗的執事長老，價格壓到足夠低，讓他們名下的私產每月都能穩拿兩分利息。他們嘗到甜頭，自然會幫你推行禁令，限制散修散布做空言論。」

  錢多多手裡的湯匙停在半空。

  「把監管者變成利益共同體？」

  「這叫把權力變現。」

  陸顧城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當七宗掌門的小舅子、執法堂長老的私生子，還有多寶閣各分號管事的道侶，全都掛在你的利益鏈上，你的規矩就會成為修真界的規矩。」

  錢多多呼吸變重，望著眼前這個慢條斯理喝粥的少年，背後泛起寒意。

  練氣期修士不該有這樣的見識。

  把人性和利益算到這種程度，便是她那位在商海沉浮數百年的父親，也未必能講得如此透徹。

  嗡！

  陸顧城腰間的青色外門木牌突然震動，亮起刺目的紅光。

  一道神識傳訊在空中化成符文。

  【外門弟子陸顧城，無故曠工三日，未履宗門巡山雜役之職。

  內門執法堂首座趙天鋒法旨：即日起，無限期凍結陸顧城每月靈石例銀及外門食堂靈食配額。

  大比之前若未補齊曠工罰金一千下品靈石，革除外門弟子籍，打入思過崖！】

  白若冰看著那行赤紅符文，抬手擦了擦嘴角。

  「趙天鋒下手倒挺快。」

  她看向陸顧城，語帶譏諷。

  「斷你靈食，扣你例銀。純陽劍宗外門弟子靠食堂聚靈餐果腹，十天半月便會影響修為。我早就提醒過你，趙天鋒是個狠角色。你把他得罪得太重，在宗門裡自然寸步難行。」

  錢多多也看了一眼符文。

  「陸公子，看來你在純陽劍宗的日子，與傳聞中的風光相差甚遠。每月三塊下品靈石的例銀也能被扣掉？」

  陸顧城抬手一揮，靈力光幕當場碎開。

  他解下腰間木牌，隨手扔進儲物袋最底層。

  「靈食？例銀？」

  他咬了一口油條，側頭看向白若冰。

  「師娘，你活了幾千年，見過哪個身家上萬中品靈石的大財閥，整天等著去吃宗門食堂的窩窩頭？」

  白若冰被他堵得胸口起伏，轉過臉去。

  「趙天鋒以為斷了我的窩窩頭，就能讓我低頭求饒。」

  陸顧城站起身，拍去衣袍上的碎屑，眼裡帶著冷意。

  「他還不知道，我手裡的流水，一秒鐘就能買下他全家的命。」

  他轉頭朝錢多多招手。

  「少閣主，吃飽了嗎？吃飽了就帶路，去你們多寶閣錢莊總號。咱們做筆真正的大買賣。」

  半刻鐘後，極樂黑市多寶閣地下錢莊總堂。

  整座大堂用金絲楠木和吸靈黑曜石砌成，濃郁靈氣充滿四周。

  數十名帳房先生坐在櫃檯後，算盤聲接連響起。

  大堂中央立著一座白玉影壁，硃砂不斷記錄著中州各大宗門的物資兌換行情。

  最醒目的位置掛著一行血色大字。

  【純陽劍宗·宗門任務收益券：每張面額一百中品靈石，當前掛牌價：一百一十五塊中品靈石。

  行情：大漲。

  掛單買入方：極樂黑市分號，楚掌柜。】

  錢多多指著那行字，神情帶著得意。

  「看見沒有？楚南樓正在全力拉升任務券市價。純陽劍宗是中州正道七宗之首，信譽極高，任務券一經發行，便被散修和世家搶購。短短三天，價格已經漲了一成半。」

  陸顧城走到貴賓櫃檯前，從乾坤袋取出暗金色儲金卡，拍在黑曜石檯面上。

  「開一個最高級別的匿名帳戶。卡里的八千塊中品靈石，全部作為保證金。」

  老帳房驗過儲金卡，恭敬詢問：「公子要買進多少任務券？」

  陸顧城伸出一根手指，在檯面上輕輕敲響。

  「誰說我要買進？」

  他看向老帳房，笑意落在眼底。

  「加十倍槓桿，全部借券。我要做空純陽劍宗任務券。」

  話音落下，大堂里的交談聲斷了。

  幾名金丹管事抬頭看著陸顧城，神情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錢多多抓住他的手臂，急聲說道：「你瘋了嗎？八千中品靈石加十倍槓桿，就是八萬靈石的盤子。楚南樓正在拼命拉盤，市價再漲半成，你的保證金便會全部賠光！」

  周嬤嬤站在後方冷笑：「拿著幾千靈石便敢來錢莊玩槓桿，狂妄小輩，你知道死字怎麼寫嗎？」

  白若冰聽到「賠光」二字，眉頭也皺了起來。

  這八千中品靈石，是陸顧城敲詐沈孤鴻又黑吃黑得來的全部家底。

  真賠光了，她每月的血魂丹也會斷掉。

  陸顧城抽回手，在錢多多的金絲手套上輕輕捏了一把。

  錢多多立即收回手，俏臉漲紅。

  「你動手動腳做什麼？」

  「少閣主，看盤要看底子。」

  陸顧城轉身指向白玉影壁。

  「楚南樓拉盤，是因為他挪用總閣五十萬靈石填期貨窟窿，又借了九幽堂二十萬高利貸。下月十五總閣查帳，他拿什麼填七十萬靈石的缺口？」

  錢多多怔了一下，立即抓住關鍵。

  「他只能超發任務券，用新券換現錢！」

  「聰明。」

  陸顧城抬手打了個響指。

  「純陽劍宗一年的內門任務總額，最多支撐三十萬中品靈石的兌付。楚南樓為了活命，五天內私下超發了至少八十萬面額的假券。」

  他抬掌拍在櫃檯上。

  「市場流通的真券只有三十萬，假券卻有八十萬。他拉得越高，手裡的現金流越接近枯竭。等午時假券流進散修市場，拋售潮就會開始。」

  他轉向老帳房，聲音壓低。

  「問題在於它什麼時候跌成廢紙。十倍槓桿做空，掛單，立刻執行。」

  老帳房擦去額頭冷汗，轉頭看向錢多多。

  錢多多盯著影壁上的行情，沉默了片刻。

  她在極樂黑市待了三年，每天都看著這塊白玉影壁，卻從未有人能把一場暴漲拆解得如此清楚。

  楚南樓挪用公款的事情，只有陸顧城掌握。

  這便是信息差。

  「照他說的辦。」錢多多開口，「給他最高權限。」

  「是，少閣主！」

  老帳房飛快在玉簡上打入法印，流光衝進白玉影壁。

  【匿名帳戶建倉成功：八萬中品靈石空單，入場點位：一百一十五塊中品靈石！】

  陸顧城接過黑金玉牌，收入袖中。

  「少閣主，這場戲開場了。」

  錢多多快步追到他面前，胸口隨情緒起伏，香風也跟著散開。

  「陸公子，你昨晚說的次級貸款完整方案，究竟要什麼條件才肯交給我？多寶閣可以聘你為客卿長老，每月供奉一千極品靈石。法寶、功法，只要多寶閣拿得出來，你隨意挑。」

  白若冰聽到一千極品靈石，眼角跳了跳。

  這敗家富婆給錢，確實大方得像灑水。

  陸顧城搖頭。

  「客卿長老要按時打卡，還得受多寶閣規矩約束。我圖什麼？」

  他逼近錢多多，距離縮到咫尺之間。

  錢多多感受到他身上的純陽氣息，呼吸亂了幾分，退到櫃檯邊，後背貼上冰涼石面。

  「少閣主，做生意講究雙贏。」

  陸顧城俯視著她。

  「不如簽一份對賭協議。」

  「怎麼賭？」

  「我給你完整的次級貸款架構方案，三個月內親自幫你在無盡沙海建立體系。三個月後，若多寶閣黑市分部月利潤翻十倍，體系成功運轉，你給我分部純利潤的一成，作為長期技術分紅。」

  錢多多眼裡亮起光。

  「若是失敗呢？」

  陸顧城的目光落到她的腰肢。

  「若是失敗，或者中途發生擠兌崩盤，少閣主便脫下這身金絲長裙，換上我指定的服飾，去純陽劍宗外門丁字號柴房，在我身邊端茶倒水、捏肩捶腿一個月。」

  白若冰抬手摸了摸頸間項圈。

  熟悉的套路又來了。

  當初，陸顧城便用這副模樣，一點點把她這個魔尊套成了如今的打工侍女。

  錢多多怔了片刻，隨後笑出聲。

  三個月讓黑市分部利潤翻十倍，這場賭局聽著荒唐，卻足夠划算。

  錢家擁有萬年的商業底蘊，她怎麼會輸給一個練氣期少年？

  「小姐，不可！」

  周嬤嬤抓住她的肩膀，急切傳音：「條件太簡單，裡面可能有詐。此子心機深沉，不能只看表面，千萬別立下神魂契約！」

  錢多多遲疑片刻。

  陸顧城沒有催促。

  他轉身端起侍女送來的熱茶，撥開茶蓋，慢慢喝了一口。

  他清楚豪門千金的性子。

  越是驕傲，越難拒絕送到面前的誘惑。

  錢多多甩開周嬤嬤的手，抬起下巴。

  「好，我簽！」

  她直視陸顧城。

  「我還有一個附加條件。完整方案必須在今天日落前交到我手裡，一個字也不能少！」

  陸顧城放下茶杯，露出溫和的笑容。

  「成交。」

  他在心裡補了一句。

  歡迎來到資本的世界，小姑娘。

  合同里的每一個標點，都是為你量身定做的絞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