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請君入甕
清晨。
外門丁字號柴房外,一張褪了漆的紫藤搖椅放在日光最暖的位置,椅腳下散著幾粒瓜子殼。
陸顧城躺在搖椅里,眼皮合著,青色外門布袍敞開衣襟,露出結實的胸膛。
他手中抓著一把五香瓜子,嚼得悠閒。
咔擦。
他將瓜子仁送入口中,瓜子皮越過石桌,落進三尺外的舊瓦罐。
白若冰端著白瓷茶托,站在陸顧城身旁。
她穿著外門雜役的黑白短裙,衣料經過改制,裙擺只到大腿中段。
黑色束腰收緊了腰肢,晨光落在她露出的長腿上,白得晃人。
她沒有穿鞋,雙足踩著鋪滿乾草的竹蓆。
山間清晨寒氣重,腳趾微微收攏。
右腳踝繫著一根細紅繩,在白皙皮膚上格外醒目。
黑色禁靈項圈貼著她的頸側,將那張冷艷的臉襯出幾分受制於人的蒼白。
「倒茶。」
陸顧城閉著眼,嘴裡還嚼著瓜子仁,開口時沒有半點客氣。
白若冰胸口起伏,停了片刻,才端起茶壺。
滾燙的靈茶注入粗瓷茶碗,茶水濺到石桌上。
她端壺的手很穩,動作卻透著幾分生硬。
陸顧城睜開一條眼縫,視線掃過她的腿,又停在她鎖骨處。
「師娘,給我倒杯茶都不痛快。當年你在極寒魔淵殺人的時候,也這麼磨蹭?」
「陸顧城,你別得寸進尺。」
白若冰壓著嗓子,牙關咬得很緊。
「你讓本座穿這種下人衣裳,端茶遞水伺候了七日。咱們當初說好的條件,你早該履行了。」
「帳得一筆筆算。」
陸顧城翻過身,側躺在搖椅上,手肘撐著椅沿,抬頭打量白若冰。
「三日前,黑市客棧那回,你走火入魔,九幽魔氣在經脈里沖得厲害。我用了純陽本源精血,才把你拉回來。救命之恩,總要折個價吧?」
他朝她抬了抬下巴。
「這幾天,你體內的魔氣老實多了。夜裡睡覺,骨頭縫裡也不再冒寒氣。十萬極品靈石的醫藥費,我給你算得很公道。你每日按按肩,抵一百塊中品靈石。照這個數目算,你還得留在我身邊兩千八百年。」
白若冰胸口堵得發悶,偏偏無法反駁。
那滴純陽本源精血已經融進她的經脈,霸道的陽氣壓住了九幽魔氣,也修復了她兩成傷勢。
她運功時,丹田內那股暖流始終沒有散去。
更讓她難堪的是,陸顧城離得近些,她聞到他身上的純陽氣息,神魂就會鬆快許多。
這種變化讓她厭煩,卻又擺脫不了。
「無賴。」
白若冰吐出兩個字,側過臉,耳根浮出淺淺的紅。
嗡!
陸顧城腰間的儲物袋震了起來。
一枚雕著多寶閣金錢暗紋的傳訊玉符飛到半空,玉符亮起光芒,錢多多急得發緊的聲音傳遍小院。
「陸顧城!你到底在幹什麼?任務券又漲了!」
「今天一早,黑市開盤價衝到一百八十塊中品靈石。楚南樓發了狠,在盤口裡掃貨。咱們的空單帳戶浮虧超過三萬中品靈石!」
錢多多喘了口氣,聲音越發尖利。
「五十倍槓桿!再漲一成,八十五萬靈石的盤子就要爆倉。多寶閣總號的巡查使已經在路上了。你現在平倉,本金還能保住。要不要先撤?」
白若冰聽見「五十倍槓桿」,目光落到陸顧城身上。
這個數目足以把人逼上絕路。
盤口只要稍微翻臉,連翻身的餘地都沒有。
陸顧城吐掉瓜子皮,抬手在玉符上抹過,慢悠悠回了四個字。
「加倉,繼續空。」
「你瘋了?!」
玉符另一端傳來錢多多的叫聲,緊接著響起茶杯砸地的碎裂聲。
「帳面已經沒有多餘的保證金了!我娘留給我的隨身法寶都押進去了,你還想加倉?拿什麼加?」
「九天登仙基金收上來的散修本金,全都加進去。」
陸顧城說完,手掌伸向白若冰的小腿,在她微涼光滑的肌膚上捏了一把。
白若冰縮起腿,茶托差點砸到陸顧城臉上。
她瞪著他,眸中壓著怒火。
陸顧城朝她笑了笑,又對傳訊玉符開口。
「照我說的辦。今日散修認購基金所得的二十萬靈石,全部轉進做空資金池。空單總額推到一百萬。」
他頓了頓,語調透著威脅。
「錢少閣主,別忘了咱們簽過對賭協議。你敢私自平倉,就是違約。到時你不但要賠光私房錢,還得來這柴房,陪師娘一道伺候我。」
玉符那端安靜下來。
錢多多的呼吸聲傳來,過了幾息,她咬牙切齒地罵道:「陸顧城,若是輸了,本小姐做鬼都不放過你!」
啪!
傳訊玉符的光芒熄滅。
小院恢復安靜,只剩風吹竹葉的沙沙聲。
白若冰收回腿,站在陸顧城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真不擔心?」
她將茶托放到石桌上,聲音冷了下來。
「楚南樓背後站著極樂黑市分號。他手裡有宗門發出的真券,也有超發的假券。他只要不斷注資拉盤,你的空單就得不斷追加保證金。五十倍槓桿,價格朝反方向走一點,你就會被埋進帳里。」
陸顧城從搖椅中坐起,拍去衣袍上的瓜子碎渣。
「師娘,莊家拉盤,總有一個目的。」
他端起石桌上的冷茶,一口飲盡。
「他手裡的籌碼,要賣給後來進場的人。他把價格抬得越高,拿來托盤的現錢就越少。等他的靈石都換成賣不掉的紙券,他的錢莊還拿什麼兌付?」
白若冰思索片刻,開口道:「他會斷流。」
「聰明。」
陸顧城起身舒展筋骨,骨節響起一陣脆響。
練氣四層的純陽靈力遊走經脈,氣息比前幾日更紮實。
「楚南樓的帳上虧了七十萬。他為了平帳,私造八十萬假券。如今黑市流通的任務券,總數超過一百五十萬。」
「他想維持高價,每日都得吃掉散修拋出的獲利盤。散修拿走的是實打實的靈石,他接回來的,是一沓日後要兌付的紙。」
陸顧城望向無盡沙海的方向。
「他現在拿毒藥當飯吃。吃得越多,死得越快。」
……
無盡沙海地下,極樂黑市,多寶錢莊總堂。
大堂內擠滿了修士,連通道都被人堵住。
熱浪、汗味和廉價丹藥的氣味混在一起,黑曜石穹頂下全是吵鬧聲。
「一百八十五塊!又漲了五塊中品靈石!」
「給我買!把這柄玄鐵重劍當了,換三百張任務券!」
「楚掌柜親口說的,多寶閣少閣主擔保。純陽劍宗的任務收益券,下月統一分紅兩成。現在買進去,就是撿靈石!」
有人擠在人堆里,沖相熟的老道士喊道:「李老道,你前天不是連道侶的飛劍都賣了?今日又來借高利貸?」
李老道擠到櫃檯前,唾沫星子飛濺。
「放你娘的屁!老子借的是日息五分的高利貸。任務券明日再漲一成,老子還清本息,還能去迎春樓包個鼎爐快活一月。別擋道,給我留十張!」
櫃檯後的帳房忙得滿頭大汗,算盤珠子撥得飛快。
一箱箱下品靈石、靈草、低階法器被推上櫃檯,換成硃砂紙券。
紙券薄得很,落在掌心沒什麼分量,卻讓拿到它的人滿臉興奮。
散修們紅著眼,將積蓄、法器、靈藥,全往櫃檯上堆。
他們怕自己慢一步,發財的機會就會被旁人搶走。
內堂深處,密室鐵門關著。
楚南樓坐在金絲軟椅上,錦袍被汗水浸透。
他面前攤著帳本,帳目上密密麻麻的赤紅數字,看得人頭皮發麻。
「掌柜的,不好了!」
心腹帳房衝進密室,跪到地上,聲音發顫。
「黑市裡的散修門派開始套現。今日上午,神刀門兌走了八萬中品靈石現銀。咱們帳上的流動靈石,快要見底了!」
楚南樓抓起茶壺砸到地上。
瓷片飛開,茶水淌了一地。
「慌什麼!」
他指著帳房罵道:「九天登仙基金剛送來二十萬注資,拿去頂上!市面上的拋盤,全給我吃下來!」
帳房管事伏在地上,臉色發白。
「掌柜的,基金送來的二十萬靈石,已經讓黑市盤口裡的神秘空頭吞了。」
楚南樓的手停在半空。
帳房繼續說道:「那個匿名帳戶加了五十倍槓桿,掛出一百萬做空賣單。咱們吃多少,他就砸多少。分號最後的儲備金,也填進盤口了。」
楚南樓坐回椅中,臉上血色褪盡。
最後的儲備金,也沒了。
最初,他只挪用了五十萬公款。
後來虧空越來越大,他借高利貸、挪用基金、超發假券,又用新來的靈石去填舊帳。
他原本以為,價格抬高以後,會有更多散修衝進來接盤。
後來人的錢,足夠堵住前面的窟窿。
可黑市里藏著一個對手。
他往盤口砸進去多少靈石,對方就掛出多少空單。
價格每次將要衝高,賣單都會壓下來。
如今,他手裡只剩八十萬張兌付不了的假券。
錢莊帳上,連一塊下品靈石都拿不出來。
「完了……」
楚南樓兩眼發直,嘴唇失去血色。
「總閣查帳的飛舟,還有八日就到。儲備金被動過,假券也造了。戒律堂知道此事,會抽了我的魂,拿去點天燈……」
「掌柜的,還有個法子!」
帳房管事爬到他腳邊,壓低聲音。
「今夜子時,血煞宗護送的那批維穩物資,會從沙海暗道送進黑市。裡面有五十箱上品血晶,折算下來,值三十萬中品靈石。只要咱們在半路把貨扣下,盤口就能續上命。」
楚南樓抬腳踹在管事臉上。
「你想害死老子?!」
他從椅中站起,臉色鐵青。
「那批血晶,是血煞宗送給多寶閣總閣高層,還有純陽劍宗部分大人物的髒錢。正魔兩道靠這筆錢維持暗中的買賣。咱們動了貨,血煞宗和多寶閣都會找上門。到時全家都得陪葬!」
帳房管事捂著流血的鼻子,仍舊扯著嗓子喊。
「不動也是死!動了還能活幾日!掌柜的,咱們只能賭這一次!」
楚南樓靠回椅背,胸膛起伏不定。
密室內沉默許久。
他望著帳本上刺目的赤字,眼底的絕望漸漸壓下去,留下狠意。
……
入夜後,純陽劍宗後山的外門丁字號小院安靜下來。
山風鑽過殘舊窗欞,帶來低低的嗚咽。
陸顧城盤膝坐在床榻上,周身浮著淡淡金光。
純陽霸體自行運轉,天地靈氣不斷匯入他的四肢百骸,洗鍊骨肉。
練氣四層的瓶頸逐漸鬆開,純陽之氣沿著經脈奔走,氣息越發旺盛。
白若冰坐在床榻外三尺的木凳上,雙膝併攏,露在裙擺外的腳背繃得很緊。
她望著陸顧城身上的純陽寶光,體內的魔氣安靜得出奇。
禁靈項圈鎖住了她大部分修為,卻鎖不住她對純陽氣息的感知。
這副體質,對魔修來說是至寶,也是會讓人上癮的毒。
啪嗒。
一隻傳訊紙鶴穿過窗縫,落入陸顧城掌心,化作飛灰。
陸顧城睜開眼,眸光在夜色中清亮。
「師娘,魚咬鉤了。」
他下了床,拿起椅背上的黑色外袍,披到肩頭。
白若冰也站起身。
「楚南樓動用最後的儲備金了?」
「他還把主意打到了別的地方。」
陸顧城繫緊腰帶。
「他準備今夜去沙海暗道,截血煞宗押送的一批物資。」
白若冰怔在原地,神情變得凝重。
「血煞宗送進黑市的物資?」
她盯著陸顧城,語速快了些。
「那是正魔兩道高層默許的維穩費。血煞宗劫掠凡人城池,煉製血魂丹和血晶,再以此換取正道宗門在邊境放行。這筆帳,連極寒魔淵都列為絕密。你從何處得知?」
「做過的事,總會留下痕跡。」
陸顧城轉過身,看著白若冰。
「正道魁首在台上說降妖除魔,魔道至尊在台下分人血饅頭。凡人和底層弟子被拿去填窟窿,他們坐在黑市里分靈石。這筆錢,他們敢拿,我不願忍。」
白若冰沉默下來。
她統領極寒魔淵時,默許過這筆交易。
魔淵缺靈草,也缺丹藥,許多魔修靠這些物資續命。
可陸顧城將那層遮羞布揭開,她心裡仍舊泛起刺痛。
「你想搶那批貨?」
白若冰問道。
「血煞宗派了一名金丹後期長老押送,暗中還有多寶閣暗衛接應。你只有練氣四層,我的修為又被禁靈項圈壓在築基期。咱們去劫鏢,風險太大。」
她看著陸顧城,聲音壓低。
「這筆維穩費牽扯正魔兩道。貨一旦被劫,等於得罪一群藏在暗處的人。」
「他們不敢把事情擺到明面。」
陸顧城笑了笑,抬手托起白若冰的下巴。
「師娘,你把他們看得太重了。他們若有膽子公開這筆帳,便不會拿沙盜當替死鬼。」
白若冰抬手拍開他的手,面上寒意未散,耳根卻熱了幾分。
陸顧城沒有再逗她,推開柴房木門。
夜風迎面灌入,黑袍被吹得揚起。
無盡沙海的方向,血色殘月懸在雲層間,照得遠處山影一片暗紅。
陸顧城踏出門檻,望向那輪血月。
「走吧,師娘。該幹活了。今晚過後,修真界的天要變了。」
白若冰站在門內,看著陸顧城的背影。
月光下,他的身形並不高大,背脊卻挺得筆直,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她摸了摸頸間的禁靈項圈,從袖中抓緊裝著血魂丹的白玉小瓶,邁步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