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回歸宗門,暴風雨前夜
中州神劍山脈,外門演武廣場。
日頭掛在半空,光線鋪滿青石地面。
廣場中央立著數百根包鐵紅木柱,十二座比武擂台分列其間,木板剛釘牢,邊角還留著新木的氣味。
外門弟子將演武場圍得滿滿當當,議論聲穿過人群,在山谷間迴響。
「聽說了嗎?執法堂改了初選規矩。劍術照考,今日還要加御獸實戰。」
「什麼御獸實戰,分明是借妖獸收拾人。三號擂台那頭鐵甲犀是周大壯師兄養的,二階後期,甲皮厚得很。它發了狂,築基後期的護體罡氣都扛不住它正面一撞。」
「周師兄抽中了誰?」
「還能有誰,後山丁字號柴房的陸顧城。掛名三個月,連演武堂都沒去過幾回,聽說劍都拿不穩。」
幾名灰袍弟子靠在擂台木欄旁,聲音壓得很低,臉上卻藏不住看戲的興致。
演武場東側立著一座高台,高台中央擺著紫檀大椅,椅面覆了一張完整的白虎皮。
趙天鋒坐在椅中,玄色錦袍壓著肩背,臉色陰鬱。
他是內門執法堂首座,元嬰初期修為,在外門弟子眼中已經是高不可攀的人物。
他下腹隱隱作痛。
早年他強行修煉殘缺劍訣,留下了難以根除的暗傷。
陰雨天會發作,動怒時也會發作,疼意從氣海往四肢鑽,讓他心情越發煩躁。
趙天鋒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視線掠過廣場上的人群,投向後山丁字號小院所在的方向。
陳執事站在他身後,彎著腰低聲稟報。
「首座,事情已經安排妥當。」
「周大壯收下了破障丹,鐵甲犀的草料里摻了三倍狂暴散。明日辰時,引獸香一燃,那頭畜生聞到味道便會失控。」
陳執事停了停,又將聲音放輕。
「它會盯著擂台上的人衝撞,踩到人斷氣才肯消停。」
趙天鋒將茶盞放回木幾,瓷底磕出一聲悶響。
「盯緊些,別留下把柄。」
「擂台比試,刀劍無眼。妖獸失控,宗門裡也不是頭一回發生這種事。」
陳執事立刻應下。
趙天鋒抬手理了理袖口,繼續吩咐:「沈孤鴻若敢替陸顧城出頭,把靈草圃的虧空帳冊送去戒律堂。那老東西護得住一個雜役,護不住自己門下的人。」
他望著後山,面上浮出一絲笑意。
「明天,我看陸顧城怎麼活。」
……
後山,外門丁字號柴房小院。
院牆低矮,籬笆有幾處斷裂,幾根青竹斜搭在泥地上。
柴房門板關不嚴,風從縫隙里穿過,屋裡終年帶著潮氣。
陸顧城脫下粗布道袍,隨手甩到椅背上,赤著上身蹲在院角翻找東西。
他的筋肉勻稱,皮肉下浮著淡淡的赤金光澤。
純陽霸體自行運轉時,血肉經絡都會帶上這層光。
白若冰站在門廊下,看著他將床底的雜物拖了出來。
她穿著黑色短袍,雙腿修長筆直,足踝繫著紅繩,頸間的禁靈項圈貼著雪白的皮膚。
黑色項圈封著她大半修為,也遮不住她身上那股拒人千里的冷意。
陸顧城從床底拖出一柄精鐵鏟。
鏟子來自黑市雜貨鋪,鏟刃上有幾道豁口,木柄也磨得發白。
白若冰看了那鐵鏟片刻,開口問道:「你真打算參加明日的大比?」
陸顧城還在翻找,頭也沒抬。
白若冰走下台階,赤足踩過竹蓆,腳步聲很輕。
「趙天鋒在簽筒里做了手腳。你的對手是二階後期的狂暴鐵甲犀,周大壯負責控獸。」
「鐵甲犀吃了狂暴丹,皮肉堅如鐵甲,衝撞的力道足夠擊碎築基後期修士的護體罡氣。你靠著純陽霸體能受住幾次衝撞,練氣四層的靈力也傷不了它。」
陸顧城終於直起身,將鐵鏟搭到肩上,拍掉手裡的泥灰。
「誰說我要和那頭牛打?」
白若冰怔了片刻。
「你不打?」
她看著陸顧城,眉頭微蹙。
「趙天鋒的人守在擂台旁邊。你踏上擂台,封魔結界就會升起。到那時,周大壯和鐵甲犀想怎麼折騰你都行。」
「你若直接棄權,執法堂也有藉口廢掉你的弟子籍,將你發配思過崖。趙天鋒把你在外門的路全封住了。」
陸顧城轉過身,從石桌上的布袋裡抓出一把干炒黃豆,塞進嘴裡嚼得咯嘣響。
「師娘,看事情得看根子。」
他嚼著豆子,抬手指了指天。
「明日外門大比,十二座擂台同時開場。全宗幾千弟子都會盯著廣場。」
「執法堂、執事堂、各峰長老都得過來。連後山禁地的守衛,也會被抽調一部分維持秩序。」
陸顧城將鐵鏟在肩頭掂了掂,臉上帶著輕鬆的笑。
「辰時開擂,純陽劍宗的守備會降到最低。」
「那才是我進廢劍池的好日子。」
白若冰看著他,又看向那柄鏟刃殘缺的精鐵鏟。
「你想拿外門大比做掩護,繞開守衛,潛進廢劍池底部?」
「不然呢?」
陸顧城吐出一粒豆皮,在石凳坐下,抓住白若冰的手腕,將她拉到近前。
白若冰腳下失了平衡,身子朝前傾去,幾乎貼到他身上。
陸顧城身上的純陽氣息迎面湧來。
白若冰丹田內的九幽魔氣受了刺激,輕輕翻動。
她那些受損經脈被暖意包住,疼痛也緩了許多。
她咬住唇,想抽回手,卻被陸顧城按在石桌邊。
「師娘,趙天鋒擺了個擂台,放頭牛出來,就想讓我陪他打生打死?」
陸顧城抬頭看著她。
「他也配?」
白若冰臉上發熱,仍舊沉著臉問道:「你到底想說什麼?」
陸顧城靠著石桌,語調慢悠悠的。
「趙天鋒吃春藥吃到走火入魔,連房事都辦不成。他滿腦子想著弄死我,我跟這種廢物較什麼勁?」
「我的時間很貴。他想殺我,得先排隊。」
白若冰掙了掙手腕,沒能掙開,耳根染上一層薄紅。
「廢劍池裡全是歷代殘劍留下的煞氣。元嬰修士都不敢輕易進去。你拿著一把鐵鏟闖進去,和送死有什麼差別?」
「廢劍池裡有煞氣,也有值錢的東西。」
陸顧城鬆開她的手,從懷中取出一張泛黃的羊皮紙,鋪在石桌上。
地圖邊緣殘缺,紙上繪著山勢、水道與陣紋,廢劍池的位置被紅色硃砂圈了出來。
「這是我從楚南樓手裡弄來的地圖殘卷。」
白若冰低頭看去。
陸顧城的手指落在廢劍池深處的一個標記上。
「初代祖師建立純陽劍宗時,將護山大陣的副控中樞藏在廢劍池底部的水下地宮。」
「地宮裡有一塊副控玉牌。玉牌到手,宗門防禦結界、靈脈走向、護宗劍陣,我都能調動三成。」
他的語氣平常,白若冰聽完卻許久沒有出聲。
護山大陣是純陽劍宗的根基。
能握住三成權限,已經足夠讓任何一峰長老睡不著覺。
陸顧城繼續說道:「趙天鋒算什麼東西?顧長天想拿蒼生當祭品叩開天門,也得問問我同不同意。」
白若冰看著地圖上的紅點,胸口起伏得厲害。
這個練氣四層的小子,從來沒將外門大比的勝負放在眼裡。
他盯著的是整座宗門。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給純陽劍宗埋雷。
「你腦子裡的念頭,比極寒魔淵那些魔頭還瘋。」
白若冰收回手腕,揉著泛紅的皮肉,聲音壓得很低。
陸顧城收起地圖,笑道:「多謝師娘誇獎。」
他閉上眼,心神沉入識海。
淡金色的系統光幕在視線中展開。
反派雷達的掃描範圍覆蓋外門主峰,一道道信息從光幕上浮現。
【目標鎖定:趙天鋒。】
【修為:元嬰初期。】
【狀態:氣海暗傷未愈。】
【敵意值:98%。】
【伏擊布置:三號擂台地底埋有引獸香。
擂台四周潛伏四名內門執法堂弟子,修為築基後期,攜帶破靈弩。
鐵甲犀失控後,四人會借救援之名放出冷箭。】
【致命弱點:氣海穴下三寸。
經脈萎縮,受純陽之氣衝擊後將徹底癱瘓。】
陸顧城看完光幕上的內容,將嘴裡的黃豆渣咽下去,搖了搖頭。
「趙天鋒這人,心是黑的,手段倒是老得很。」
白若冰看向他。
陸顧城掰著手指數了數。
「下藥,放獸,埋伏冷箭。他翻來覆去就這幾樣。」
「這點本事也能坐上內門執法首座,純陽劍宗選人的眼光確實該治治了。」
白若冰聽著他當面罵元嬰修士,忍不住問道:「他要置你於死地,你一點火氣都沒有?」
「生氣?」
陸顧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院裡的搖椅前躺下。
「師娘,和一個已經在帳本上劃掉的人置氣,犯不著。」
「趙天鋒在我這裡早就算死人。他現在還能用,多寶閣的壞帳需要他來背,廢劍池裡出了事也需要有人頂著。」
「等他身上的價值榨乾,我再送他上路。」
白若冰立在原地,山風吹動她的銀髮,黑袍貼著身形。
她望著搖椅中的少年,心緒難平。
元嬰修士布下殺局,換作尋常外門弟子,早就想方設法逃離宗門。
陸顧城卻躺得安穩。
他清楚趙天鋒埋了什麼手段,也清楚對方身邊有多少人。
他甚至已經把趙天鋒後面的用途都安排好了。
這份篤定,讓白若冰心裡發沉。
她活過漫長歲月,見過許多自負的天才。
有人靠天賦,有人靠背景,有人靠運氣。
陸顧城身上卻有種讓她看不透的東西。
他似乎總能提前知道別人要做什麼。
天色一點點暗下去。
夕陽被主峰的陰影遮住,小院沉入夜色。
山風漸涼,柴房的窗紙被吹得輕響。
陸顧城躺在搖椅里,沒過多久便睡著了。
呼吸悠長,打鼾聲時斷時續,睡得很沉。
白若冰坐在窗邊木凳上,雙膝收攏,下巴擱在膝頭。
她的眸子在暗處泛著淡紅光芒,始終落在陸顧城臉上。
這個男人從哪裡來?
他面對大乘期的純陽宗主沒有畏懼,面對渡劫期的魔尊也敢動手動腳。
他拿多寶閣千金做局,算趙天鋒的命,連護山大陣都敢伸手去碰。
他沒有正道修士那套冠冕堂皇的說辭,也沒有魔道中人嗜殺成性的瘋勁。
他只想按自己的規矩辦事。
窗外傳來夜鳥啼鳴。
搖椅忽然劇烈晃動。
陸顧城的身子抽了一下,雙手在半空亂抓,猛地坐直。
「改完了!改完了!這版絕對是最終版!」
他滿頭冷汗,胸膛起伏不定,聲音在小院裡傳開。
白若冰被驚動,體內魔氣自行運轉,在周身凝出一層薄薄的護罩。
「怎麼回事?有刺客?」
陸顧城坐在搖椅里,抬手擦掉額頭的汗,神情發直地打量四周。
柴房漏風,窗紙發黃,院裡堆著柴火。
月光落在青石磚上,四下無人。
陸顧城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又陷回搖椅。
「媽的,嚇死我了。」
他拍著胸口,聲音里還帶著後怕。
「我夢見上輩子那個禿頭主管站在工位後面催PPT,說明天早上八點前必須交第三十二版修改方案。」
白若冰聽不明白,眉頭皺得更緊。
「主管是什麼人?屁屁踢又是什麼東西?」
「沒什麼。」
陸顧城揉著太陽穴,側頭看向窗邊的白若冰。
「那是一種上古邪術,專門折磨牛馬,比搜魂術還缺德。」
白若冰沉默片刻。
陸顧城見她不說話,笑了笑。
「還好只是做夢。」
他伸了個懶腰,又躺回去。
「不過想想也沒好到哪去。上輩子熬夜改方案,這輩子得防著偽君子下藥、放獸、射冷箭。」
白若冰看著他那副散漫樣子,唇邊動了動,最後還是扭頭望向窗外,不想搭理這個滿嘴怪話的傢伙。
長夜過去。
天邊露出魚肚白,晨霧纏在神劍山脈的山腰間。
第一縷晨光照入演武廣場時,晨鐘響起。
咚!
咚!
咚!
九聲鐘鳴傳遍九峰。
外門大比,正式開始。
演武廣場早已擠滿人。
數千名外門弟子圍住十二座擂台,叫喊聲、喝彩聲、法器碰撞聲混在一起,震得人耳朵發麻。
高台上,趙天鋒換了金絲道袍,端坐主位。
他望著下方的入場通道,臉色嚴肅。
陳執事站在旁邊,手中拿著考核名冊,神情陰沉。
三號擂台上,周大壯牽著一頭龐大的巨獸。
那壯漢身高近丈,膀大腰圓,站在鐵甲犀旁邊仍顯得矮了一截。
他手裡抓著特製控獸短鞭,短鞭上嵌著數枚鎮獸釘。
鐵甲犀通體覆著青黑甲片,頭頂長有兩尺長的螺旋獨角,雙目透著血紅。
它鼻孔噴出熱氣,鐵蹄不斷刨著地面,擂台木板被踩得悶響連連。
二階後期,狂暴鐵甲犀。
周大壯不斷掃視人群,神色兇惡。
他昨夜得了趙天鋒的准信,也收下了那顆破障丹。
今日只要陸顧城踏上擂台,他便有機會借鐵甲犀之手,拿到更多賞賜。
陳執事抬起手,將靈力灌入擴音陣法。
「時辰已到,開擂點名!」
他的聲音傳遍整座廣場。
「第一組,張小凡對李鐵牛!」
「第二組,王大海對劉翠花!」
「第三組,外門雜役陸顧城,對戰外門弟子周大壯!」
點名聲落下,第一組與第二組的弟子先後躍上擂台。
三號擂台前卻空著。
陳執事抬起眉,面上露出一絲早有準備的笑。
他運足靈力,再次開口。
「第三組,陸顧城何在?」
人群左右張望,沒有人應答。
趙天鋒坐在高台上,手指敲著椅背。
陸顧城不敢來了?
無故缺席外門大比,按宗規便是臨陣脫逃。
只要陳執事將罪名坐實,陸顧城便要被革除弟子籍,發配思過崖。
沈孤鴻就算願意保人,也保不住一個臨陣退縮的廢物。
陳執事等了片刻,聲音再度抬高。
「第三遍點名!」
「陸顧城何在?再不應答,視作臨陣脫逃,當場革除弟子籍,交由執法堂發配思過崖!」
話音剛落,演武場入口的青石台階上傳來腳步聲。
腳步拖得很慢。
隨後,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聲音從人群外傳來。
「到了,到了。大清早喊這麼大聲,催命呢?」
圍觀弟子自動讓出一條路。
陸顧城穿著皺巴巴的外門布袍,領口敞著,雙手縮在袖裡。
他一路打著哈欠,邁著懶散步子走進廣場。
白若冰跟在他身後半步。
她臉上蒙著厚黑紗,身上罩著黑色絲質長袍,衣料貼著曼妙身形。
裙擺下露出一截雪白小腿,赤足繫著紅繩,落地無聲。
廣場上的目光全落到二人身上。
不少弟子盯著白若冰的身段看個不停,又被她身上冷意壓得不敢靠近。
趙天鋒盯住陸顧城,面上露出滿意的笑。
來了就好。
只要這小子踏入三號擂台,鐵甲犀便會發狂。
等他被撞倒,埋伏在周圍的執法堂弟子會立刻補上幾箭。
今日過後,外門再無陸顧城。
陳執事從高台下來,走到擂台邊緣,將一枚刻著「三號」的青銅號牌遞到陸顧城面前。
「陸顧城,你被分在第三組。對手是周大壯,考核內容為對戰二階後期狂暴鐵甲犀。按規矩,你持號牌登台,結界開啟後……」
他的話還沒說完。
陸顧城接過青銅號牌,放在掌中掂了掂。
陳執事盯著他的手,等著他走上擂台。
周大壯也抓緊了控獸短鞭,鐵甲犀聞到藏在擂台下的引獸香,鼻息更重,蹄子將木板踩出數道裂痕。
下一刻,陸顧城手腕揚起。
噹啷!
青銅號牌飛過人群邊緣,落進擂台下方盛放廢棄符紙的竹編桶里。
陳執事站在原地,臉上的笑意僵住。
趙天鋒敲擊椅背的手停了下來。
陸顧城掏了掏耳朵,看著陳執事,臉上帶著笑。
「不參加了。」
全場安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