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我說,不參加了


  盛放廢棄符紙的竹編桶晃了晃,青銅號牌斜插在爛紙堆里,發出沉悶的磕碰聲。

  陳執事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嘴唇開合幾回,許久都沒能說出話來。

  高台上的白虎皮大椅旁,趙天鋒按著扶手的手掌收緊,紫檀木響起一陣咯吱聲。

  「你說什麼?」

  陳執事回過神來,嗓門拔得又尖又高,聲調都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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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說,不參加了。」

  陸顧城按住小腹,腰背微彎,眉頭皺成一團,臉上透著病氣。

  「昨天在黑市貪嘴,吃了兩碗來路不明的涼拌海蜇皮。半夜肚子就鬧起來了,到現在腸子還跟打結似的難受。執事大人,我此刻若上擂台,萬一憋不住,弄髒了宗門聖地,這份罪過誰來擔?」

  三號擂台周圍安靜了片刻。

  噗嗤。

  一名外門弟子沒忍住笑出聲,笑聲短促,卻像點著了火。周圍幾十名弟子趕緊捂住嘴,肩膀抖個不停,有人低著頭,生怕被高台上的人看見。

  「肅靜!」

  趙天鋒從椅上站起,玄色錦袍隨著他的動作揚起,衣擺帶起一陣風。

  「陸顧城!大比是宗門十年一度的盛事,關係到外門弟子的升遷榮辱。各峰長老、諸位執事都在場觀禮,你敢在這裡胡言亂語,藐視門規!」

  元嬰初期的威壓自趙天鋒身上壓下,廣場上方響起悶雷般的震鳴。許多練氣期弟子臉色發白,有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放輕了。

  陸顧城卻抬手掏了掏耳朵,抬起眼皮朝高台看去。

  「趙首座好大的官威。」

  他說著往前挪了些,身子仍舊歪歪扭扭,活像肚子裡那點毛病還沒消停。

  「宗門戒律第一百七十二條寫得清清楚楚。凡遇突發惡疾、靈力潰散或肉身不適者,經當值執事核驗,可自願放棄初選資格,名次按末位計。趙首座,你倒是說說,哪條門規寫了弟子拉肚子也得憋著上擂台,給人當靶子打?」

  他拍了拍肚子,掌心落下,響了幾聲脆響。

  「趙首座若不信,大可以讓執法堂的師兄跟著我去茅房,親自驗驗成色。要是我拉得不夠稀,我當場把號牌從桶里撿出來吞了。你看如何?」

  台下的笑聲再也壓不住。

  幾十個弟子轉過身,抓著身旁的紅木柱子,笑得肩膀直晃。有人憋得滿臉通紅,有人眼淚都笑出來了,卻還得把頭埋在袖子裡,不敢讓趙天鋒瞧見。

  白若冰站在陸顧城身後,黑紗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唇邊仍舊抽動了幾分。

  她活了數千年,見過魔修殺人奪寶,也見過正道修士背後捅刀。宗門大比這種場面,她見得更多。

  可她從未見過有人站在萬眾矚目的擂台前,拿拉肚子當藉口,還能說得如此理直氣壯。

  趙天鋒站在高台上,臉色先是漲紅,接著泛青,最後沉得發黑。

  他小腹舊傷被怒火勾起,隱隱發疼,眼皮也跟著跳了幾下。

  為了今日這場安排,他給周大壯塞了破障丹,又給鐵甲犀灌下三倍劑量的狂暴散。擂台周圍還藏著四名帶破靈弩的死士。妖獸失控、誤殺弟子的說辭,他連同執事堂那邊都已經備好。

  陸顧城卻將號牌扔進了裝廢符的竹桶。

  趙天鋒胸中那股火堵得厲害。他早已備好殺招,所有人手與後路都已安排妥當,眼前這小子卻根本不肯踏上擂台。

  「陸顧城!」

  趙天鋒咬著牙,聲音從牙縫中擠出。

  「你可知道,放棄初選,就等於斷了進入內門的路!往後三年,你休想領到半顆築基丹!」

  「不勞趙首座費心。」

  陸顧城懶散地擺擺手,轉身朝廣場外走去。

  「我胃口小,外門的白米飯吃著也香。築基丹那東西太硬,我怕硌牙。告辭了,您忙。」

  三號擂台上,周大壯牽著那頭鐵甲犀,整個人都愣在原地。

  鐵甲犀眼珠發紅,前蹄持續刨著地面。周大壯抓著粗大的控獸短鞭,掌心全是汗。那畜生聞著地底升起的引獸香,喉中不斷發出低吼,青黑甲片泛起紅光,狂性已經快壓不住了。

  偏偏對手走了。

  「趙師兄……」

  周大壯抹去臉上的熱汗,扯著嗓子朝高台喊。

  「這牛快按不住了!陸顧城不打,我跟誰打?」

  擂台下的引獸香燒得正旺。

  鐵甲犀猛地甩頭,獨角挑向擂台邊緣。粗木護欄當場碎開,木屑與碎塊砸向人群。前排外門弟子嚇得四散躲避,場面亂成一團。

  「蠢貨!滅了引獸香,把畜生牽回獸欄!」

  趙天鋒抬掌拍在紫檀木几上,茶盞震得跳起,滾燙的茶水潑了陳執事滿臉。

  陳執事被燙得一縮脖子,卻連擦都不敢擦。他垂著頭站在原地,生怕趙天鋒把怒火轉到自己身上。

  趙天鋒甩袖離開高台,後面的比試他也沒心思看了。

  精心準備的殺局,到頭來鬧成了滿場笑話。

  此時的陸顧城已經離開演武廣場。

  他步子輕鬆,雙手插在寬大的袍袖裡,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哪裡還有腹痛難忍的模樣。

  白若冰邁著長腿跟在他身後。

  黑紗短袍被山風壓在她腿上,勾出緊緻修長的曲線。頸間的黑色禁靈項圈映著日光,泛著幽冷光澤。腳踝上的細紅繩隨步伐搖晃,襯得那截肌膚愈發白皙。

  「你方才那副做派,趙天鋒怕是恨不得把你扒皮抽筋。」

  白若冰隔著黑紗開口,聲音清冷,帶著幾分嘲弄。

  「他想扒我的皮,先得追得上我。」

  陸顧城停下腳步,回頭看向白若冰。

  黑紗遮住她的面容,卻遮不住她高挑的身段。陸顧城目光從她胸前掃過,又落到她筆直修長的腿上,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打量。

  「師娘,剛才演得不錯。就是離我太遠了些。你要是肯扶著我,多幾分小妾照顧病弱夫君的心疼勁兒,趙天鋒說不定真會信。」

  白若冰冷笑。

  「本座沒從背後給你補一掌,已經算對得起天道契約。」

  「嘖,女人總愛口是心非。」

  陸顧城從懷中取出一柄鏽跡斑斑的精鐵短鏟,在掌中掂了掂。

  「走吧。大比已經開打,各峰巡查長老都被抽去演武場壓場子。後山守備空虛,正好去廢劍池找點好東西。」

  白若冰停下,眉間多了幾分擔憂。

  「你真要去廢劍池?那裡埋著純陽劍宗歷代棄劍,地底積攢數千年的殘存劍氣與地煞陰火。尋常金丹修士靠近,護體罡氣都撐不了多久。你不過練氣四層,跳下去就是送命。」

  「死不死,下去再說。」

  陸顧城轉過身,抬手抓住白若冰纖細的手腕,將她帶到自己懷中。

  白若冰沒有防備,身子往前傾去,撞在他結實的胸膛上。

  少年身上的熱意隔著衣料傳來。

  白若冰丹田深處那縷被禁靈項圈壓著的九幽魔氣受到牽引,躁動起來。經脈中的寒意被這股陽氣沖開,四肢泛起綿軟的熱意。

  她抿住唇,冷冷看著陸顧城。

  「放手。」

  「師娘,別忘了咱們的勞務條款。」

  陸顧城沒有鬆開,反倒靠近她耳邊,聞到她發間清冷的香氣,聲音壓得很低。

  「待會兒到了廢劍池,你留在岸上望風。有人靠近,你就想法子拖住。無論用什麼手段,哪怕拿美色去騙,也得替我拖夠一炷香。聽明白了嗎?」

  白若冰胸口起伏,黑紗下的面頰泛起薄紅,眼中卻帶著寒意。

  她是極寒魔淵統帥,是令正道修士聞風避退的血羅剎魔尊。

  如今她被一個練氣期小輩抓著手腕,還要被安排去給他放風。陸顧城說得輕巧,居然還讓她拿美色拖人。

  「你若死在裡面,本座正好省去後面的勞務。」

  白若冰抽回手腕,轉過臉去。

  「放心,閻王爺嫌我太能鬧騰,暫時不收我。」

  陸顧城扛起鐵鏟,踏上通往後山禁地的小徑。

  兩人穿過茂密的紫竹林,前方地勢向下傾斜。

  蔥鬱草木很快沒了蹤影,四周只剩焦黑乾裂的岩石。空氣中的溫度降下來,風裡夾著鐵鏽味,還有一股鋒利暴躁的銳金之氣。

  山谷中央凹著一座巨大的深潭,寬有百丈。

  潭中沒有活水,堆滿殘缺斷劍。

  青銅劍、玄鐵劍、白玉劍雜亂交疊,堆成數座劍山。池上方有無數劍氣穿行,空氣被切開,發出尖銳的呼嘯。

  碎石被風卷到池邊,才剛靠近,便被交錯的劍氣磨成細密石粉。

  白若冰站在池邊三丈外。

  劍風壓著她的黑袍,露出一雙雪白修長的小腿。她望著前方那片劍氣縱橫的深潭,神色嚴肅。

  「這裡的劍意已經聚成殘魂風暴。我全盛時踏進去,也要花不少功夫。你的純陽霸體,當真撐得住?」

  「試過才知道。」

  陸顧城脫下外門青色道袍,露出精壯結實的上身。

  陽光照在他麥色皮膚上。

  純陽霸體感應到周圍銳金之氣,體表浮出淡淡的赤金紋路。那些紋路沿著肩背、腰腹與手臂鋪開,皮肉間透出熾熱的氣息。

  白若冰看著他的脊背,丹田中的魔氣再次躁動。

  她並緊雙腿,掌心滲出細汗。

  這個男人的肉身,對魔修有極強的吸引力。純陽血脈中藏著旺盛生機,也帶著讓陰邪之力難以抗拒的熱意。

  「師娘,睜大眼看著,別讓閒雜人等壞了本公子的興致。」

  陸顧城笑了笑,抓起鐵鏟,縱身跳入深池。

  噗通!

  他的身軀砸進堆滿殘劍的池底。

  沉寂多年的斷劍感應到活人氣息,劍氣從四面八方衝起。慘白的劍芒划過池底,朝陸顧城周身要害射去。

  叮!

  當!

  叮!

  當!

  密集的金鐵交鳴聲在池底迴蕩。

  那些足以斬碎築基修士護體真元的劍氣,撞上陸顧城體表赤金光芒,發出沉悶撞擊聲。

  劍氣切開護體金光,在他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白痕。

  幾縷格外鋒利的劍意劃破表皮,血珠滲出。

  純陽血脈隨即涌動,血珠化開,傷口迅速合攏。

  真疼。

  陸顧城咬住牙,吸了口冷氣。

  劍氣反覆刮過皮肉,疼得人頭皮發麻。純陽霸體的強處也在這裡,只要沒被當場打成肉泥,術法與外力造成的傷勢,都能反過來磨鍊他的肉身。

  他沒有浪費時間,掄起精鐵短鏟,在池底厚重的黑褐色淤泥與斷劍堆中挖了起來。

  淤泥泛著陳腐的血腥氣。

  裡面混著不知多少年前戰死修士留下的碎骨、殘甲與雜物。鐵鏟翻開淤泥,斷劍被陸顧城不斷掀到旁邊。

  時間一點點過去。

  池上的白若冰沒有離開。

  她站在劍池邊緣,黑紗斗笠被劍風吹得微動,目光一直停在下方。她能聽見金鐵碰撞的聲音,也能看見赤金光芒在斷劍之間來回移動。

  那些殘劍劍氣足以傷到金丹修士。

  陸顧城卻頂著劍氣挖了這麼久,氣息不但沒衰弱,反倒越來越旺。赤金光芒覆在他的體表,汗水從脊背滑入淤泥,肌肉在劍氣的反覆磨礪下越發緊實。

  白若冰眸中浮出複雜神色。

  純陽霸體這種體質,實在讓人嫉妒。

  換成尋常修士,早已被池底劍氣絞碎。陸顧城卻將這片禁地當成了修煉場,還能拎著鏟子四處翻找。

  池底。

  當!

  鐵鏟撞到硬物,響起一聲清越的鳴響。

  這聲音與斷劍相撞的脆響不同,帶著玉石般的溫潤。

  陸顧城停住動作。

  他丟開鐵鏟,俯身將手探進三尺深的黑泥里。

  掌心摸到一件巴掌大的物事,表面溫熱,觸感光滑。

  陸顧城五指收緊,用力將那東西拔了出來。

  嘩啦!

  黑泥飛濺。

  一塊泛著青玉光澤的長方形玉牌落入他掌中。

  玉牌非金非木,表面刻滿繁複的上古雲紋。玉牌中央刻著四個古樸篆字。

  純陽中樞。

  玉牌落入掌心的那一刻,池底狂躁的殘劍劍氣平復下來。

  劍氣不再朝陸顧城攻去,斷劍也安靜躺在淤泥中,池內只剩風聲從上方灌下。

  陸顧城看著玉牌,笑意壓不住。

  楚南樓給的情報沒錯。

  初代祖師留下的護山大陣副控中樞,果然藏在這座無人敢進的廢劍池深處。

  他沒有將玉牌帶走。

  護山大陣與宗門主峰氣運相連。玉牌一旦離開陣眼,主峰那些大乘期老怪物就會察覺。

  陸顧城抬起食指,放到唇邊咬開。

  赤金色精血從傷口滲出,落在青玉令牌中央的雲紋上。

  滋啦!

  精血被玉牌吸收。

  青玉表面浮起赤金光芒,光芒閃爍片刻,隨後沉入玉牌深處。

  陸顧城識海中多出一道聯繫。

  純陽劍宗覆蓋方圓萬里的護山大陣,九座主峰的靈脈走向,各處禁制結界的分布,紛紛映入他的神魂。

  整座宗門大陣,有三成控制權落入他的掌中。

  往後他只要動念,護山大陣就能替他留出通道。若遇強敵,他也能借大陣之力出手。

  「成了。」

  陸顧城吐出一口濁氣,將玉牌按回淤泥深處。

  他抓起周圍的斷劍蓋住玉牌,又將黑泥推回去,掩去剛才挖出的痕跡。

  做完這些,他甩掉手上的泥污,腳下蓄力,準備躍出廢劍池。

  識海中沉寂許久的系統光幕亮起猩紅光芒。

  反派雷達連續發出警報。

  【警告!有高階修士正在快速接近廢劍池!】

  【修為:金丹大圓滿!】

  【身份:純陽劍宗大師姐,趙凝霜!】

  陸顧城停在池底,眉頭皺起。

  大師姐?

  那個常年穿著素色道袍,嫉惡如仇,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的正道聖女?

  她此刻本該留在演武場維持大比秩序,怎麼會跑到這處荒無人煙的禁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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