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師娘為何穿成這樣?


  陸顧城沉入黏稠發黑的淤泥,仰面躺在池底。

  黑泥裹住他的口鼻與胸膛,腐血積了多年,腥臭直往鼻腔里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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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閉緊氣門,純陽霸體自行運轉。

  皮肉間遊走的赤金紋路沉入血肉,氣血與靈力盡數收斂。

  他埋在泥里,連胸膛都不再起伏。

  廢劍池邊緣傳來衣袂破風聲。

  白衣女子落在焦黑的岩石上,素白劍裙垂至足邊,腰間懸著三尺青鋒。

  趙凝霜站得筆直,目光掠過深池,每一處劍堆和泥坑都未放過。

  「奇怪。」

  她開口時,山谷里只剩她的聲音。

  「方才禁地明明有異動,我還察覺到一縷極淡的氣血殘存。」

  趙凝霜抬起右手,雙指併攏,劍訣已成。

  金丹大圓滿的神識自她腳下鋪開,掃過百丈池面,繼而沉入層層疊疊的斷劍與黑泥。

  殘劍發出低沉嗡鳴,池中煞氣翻滾。

  神識壓進泥層,搜得極細。

  陸顧城伏在泥下,純陽霸體隔絕了外來探查。

  神識從他身上掠過,皮肉仍有針扎般的痛意。

  他咬住牙關,連一絲靈力都不肯泄露。

  尋常練氣修士遭到這種搜查,丹田裡的靈力早已亂竄,藏得再深也會露出痕跡。

  趙凝霜來回探查許久。

  池底只有狂暴劍氣、腐朽殘兵和翻湧不休的煞氣。

  淤泥之下沒有活物氣息,更沒有她要找的人。

  「廢劍池煞氣太重,殘存劍意擾亂了感知麼……」

  趙凝霜收回神識,眉頭微蹙。

  「一個當眾稱病棄賽的外門雜役,怎麼可能潛入此地。」

  她說完,抬手喚出本命飛劍。

  白光自岩邊升起,趙凝霜踏劍離去,直奔演武廣場。

  風聲漸遠,廢劍池安靜下來。

  過了半炷香,池底黑泥猛地翻起。

  陸顧城從泥潭裡坐起,抹去臉上的泥漿,朝旁邊吐出一口黑水。

  「彼之母的,差點被抓個現行。」

  他低罵著甩去發間爛泥,抬頭望了一眼趙凝霜離開的方向。

  「金丹大圓滿確實有點東西。那女人的神識刮過來,骨頭縫裡都發疼。」

  陸顧城低頭,泥下埋著一塊青玉長牌。

  玉牌上刻著「純陽中樞」四個篆字,牌面仍有餘溫。

  先前浸入其中的赤金精血已被陣眼吞得乾乾淨淨。

  他凝神內視,識海里展開一張巨大陣圖。

  九峰靈脈、防禦結界、護山劍陣,宗門三成樞紐節點都已落進他的掌控。

  只要動個念頭,純陽劍宗內的關隘便能替他讓路。

  陸顧城咧開嘴。

  「純陽劍宗的大門,從今日起給我留了一道暗門。」

  他將玉牌壓回泥下,又搬來斷劍和厚泥蓋嚴實,隨後踩著劍堆躍上池岸。

  紫竹林下,白若冰倚著青石等候。

  她已經摘去黑紗,冷艷面容露在晨光里。

  黑白雜役短裙束著細腰,裙擺只到大腿,雪白修長的雙腿交疊在石前。

  腳踝那根細紅繩被山風吹得輕輕擺動。

  白若冰遞來一塊粗布白巾,打量著滿身泥水的陸顧城。

  「趙凝霜沒發現你?」

  「差一點。」

  陸顧城接過白巾,在胸口和脖頸胡亂擦了幾把,坐到青石旁。

  白若冰看見他身上留下的細微白痕,又看向他完好無損的筋骨,聲音壓低。

  「趙凝霜是宗主最信任的弟子,金丹大圓滿修為。她天生媚骨,卻修無情劍道,心志比趙天鋒那種蠢貨強得多。」

  她停了片刻,繼續說道:「趙天鋒的壞都擺在明面上,趙凝霜信的是宗門規矩與正道大義。她若起疑,會一直追查下去。」

  「這種人,最難對付。」

  陸顧城將髒布巾丟到石上,笑意裡帶著幾分不以為然。

  「難對付又怎樣?」

  他起身拍去褲管上的泥灰。

  「忽悠不動,就讓她站到我們這邊。」

  白若冰轉過臉,冷聲道:「痴人說夢。」

  「走吧,師娘。」陸顧城朝後山小院走去,「回去燒水。我身上全是爛泥味,伺候本公子沐浴更衣。」

  白若冰站在原地,臉色發沉,到底還是跟了上去。

  兩刻鐘後,外門丁字號柴房小院。

  陸顧城換了乾爽的青色布袍,衣領敞著,靠坐在紫藤搖椅中,手裡端著一盞粗茶。

  偏房內水聲不斷。

  白若冰穿著緊窄的雜役短裙,腰身被勒得纖細,裙擺只遮到大腿根部。

  她端著盛滿熱水的青木盆,赤足走出屋門。

  頸間黑色禁靈項圈映著日光,腳背踩過粗糙的青石磚,白得扎眼。

  她咬著下唇,端盆走到陸顧城身前,屈膝要將木盆放下。

  轟!

  院門炸裂,木屑朝院內飛散。

  雪白劍光破空而至,斬在陸顧城腳前三尺。

  青石板轟然碎開,碎石滾滿地面。

  金丹大圓滿的靈力捲起罡風,煙塵遮住了半座小院。

  趙凝霜持劍站在門口,素白劍裙被勁風揚起,劍鋒吞吐寒芒,殺意直衝陸顧城。

  她原本是為池底的異動而來。

  可她看清院中的景象後,握劍的手停住了。

  陸顧城衣領敞開,懶散地坐在搖椅里。

  白若冰端著洗腳水站在他身前,黑白短裙下露出大片雪白長腿,頸間戴著禁靈項圈,赤足還繫著紅繩。

  那張清冷高貴、平日受萬人敬仰的宗主夫人面容,此刻滿是驚愕與羞惱。

  趙凝霜怔在門前,本命長劍發出低鳴。

  院裡靜得能聽見熱水晃動。

  她望著白若冰,聲音發緊,連稱呼都遲疑了。

  「師……師娘?您為什麼穿著雜役服,在給他端洗腳水?」

  白若冰手裡的木盆墜到地上。

  滾燙的熱水漫過地面,水汽貼著石板升起,濺濕了趙凝霜潔白的劍裙下擺。

  縫隙里的泥水被沖了出來,混著灰沫,在她腳邊緩緩流動。

  趙凝霜站在院門前,右手抓著本命飛劍的劍柄,身形停在那裡。

  她先看向地上翻滾的木盆,隨後將視線移向那片冒著熱氣的水漬。

  一雙赤足踩在濕潤的石板上,足弓秀美,腳踝繫著一根細紅繩。

  紅繩被水汽映得格外醒目。

  往上,是一雙筆直的長腿。

  腿側留著一道淺紅印子,顯然是方才被木盆邊緣刮到的。

  黑白相間的雜役短袍裹在那具豐潤的身段上,領口開得很低,腰身收得纖細,短裙只能遮住大腿根部。

  冷白的脖頸上,套著一枚泛著黑光的金屬項圈。

  穿著這身衣服的人,正是純陽劍宗主峰上受萬人敬仰的宗主夫人。

  正道第一仙子,白若冰。

  趙凝霜抓劍的手指收緊,骨節發出細微聲響。

  她修習劍道三百年,守著正道清規,也守著自己的道心。

  此刻,那座牢固的認知被眼前的場面撞開了一道口子。

  她抬手按住額角,懷疑自己是在廢劍池裡吸入了地煞陰氣,眼前才會出現這種荒唐景象。

  師娘?

  那個從來不曾正眼看過內門天驕的師娘?

  那個站在九天之上,清冷得拒人千里的宗主夫人?

  如今卻穿著布料少得可憐的雜役短裙,戴著管制法寶項圈,站在外門柴房的小院裡,給一個練氣四層的雜役弟子送洗腳水。

  「師……師娘?」

  趙凝霜張了張嘴,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意,平日裡凌厲的氣勢散了大半。

  她看著白若冰,又看了看地上的木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白若冰站在原地,面色蒼白。

  她活了數千年,統領極寒魔淵數十萬魔修,經歷過的險境數不勝數。

  正道七宗曾派出多名大乘修士圍殺她,她也能在重重殺局中全身而退。

  可眼下的場面,遠比那場圍攻更讓她難以應對。

  留影石里的畫面一旦被趙凝霜看見,再傳到顧長天耳中,她謀劃百年的監視計劃就會徹底暴露。

  到那時,極寒魔淵將迎來正道七宗的聯手反撲。

  她該怎麼解釋?

  說自己閒來無事,下山體驗外門雜役的生活?

  還是告訴趙凝霜,她有戴項圈、穿短裙、伺候男人的特殊癖好?

  這兩種說法只要傳出一句,她血羅剎魔尊的威名和純陽劍宗宗主夫人的清譽,都得砸進這片爛泥地里。

  白若冰抓住長袍下的手,指甲陷入掌心。

  丹田中的九幽魔氣受屈辱和緊張牽動,沿經脈不斷衝撞。

  她的雙腿發軟,身形搖晃,幾乎難以站穩。

  她轉過頭,看向坐在紫藤搖椅里的陸顧城。

  那雙素來冷傲的眼睛裡,此刻壓著怒火、羞恥和求助。

  她盯著陸顧城,傳音一字一句地擠出警告。

  「陸顧城,這個爛攤子是你惹出來的。」

  「你若敢讓本座身敗名裂,本座便算拼著天道契約反噬,也要拉你一起下地獄。」

  陸顧城端著粗瓷茶盞,慢慢吹開浮在茶湯上的沫子。

  白若冰的狼狽,他全看在眼裡。

  火候已經夠了。

  高高在上的魔尊大人被逼到這一步,心態顯然已經亂了。

  此時若不把主動權握在手裡,等她緩過來,誰也說不準她會做出什麼事。

  院門外站著的趙凝霜,更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

  她是純陽劍宗大師姐,也是宗主顧長天最得意的閉門弟子,金丹大圓滿修為。

  此人認死理,守規矩,眼裡容不得半點污穢。

  和她正面爭辯,很難改變她的判斷。

  想把一個信奉規則的人拉到自己這邊,就得給她一套足夠正當的說辭。

  只要這套說辭站得住腳,眼前的醜事便能換一個聽起來高尚的名字。

  陸顧城放下茶盞。

  瓷底碰到石桌,發出清脆的聲響。

  趙凝霜立刻抬眼看去,白若冰也察覺到他要動手腳,臉色更難看了。

  下一刻,陸顧城從搖椅上翻身滾下,膝蓋重重砸在濕潤的青石板上。

  殘水被震得四處飛濺。

  「撲通」一聲,聽得趙凝霜心頭一跳。

  「大師姐,您可算來了!」

  陸顧城仰著臉,抓住大腿內側用力一掐,疼得眼眶迅速泛紅。

  淚水在眼中打轉,他抬高嗓音,喊得悲切又激昂。

  趙凝霜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退開,飛劍出鞘,橫在身前。

  「陸顧城,你跪在這裡做什麼?」

  「男兒膝下有黃金,你身為宗門弟子,怎能如此失態?起來說話!」

  「大師姐,弟子不能起來!」

  陸顧城向前跪著挪了些,腰背挺直,神情莊重,活脫脫一副見到救命恩人的模樣。

  「弟子今日就算被執法堂亂棍打死,就算被逐出宗門,也得把真相告訴天下!」

  「您若不肯聽弟子說完,弟子便跪在這盆洗腳水裡,直到氣絕身亡!」

  趙凝霜怔了片刻。

  她從小在宗門長大,見過內門弟子的阿諛奉承,也見過外門雜役的低眉順眼。

  可像陸顧城這樣,動不動就跪地發誓、以死明志的人,她還是頭一回遇見。

  更讓她在意的,是陸顧城反覆提到的真相。

  眼前這一幕荒唐至極,背後難道真有隱情?

  趙凝霜轉向白若冰。

  白若冰站在陸顧城身後,望著那道挺拔的背影,又看著他聲淚俱下的誇張表演,面部肌肉輕輕抽動。

  她太了解陸顧城了。

  這個滿肚子壞水的小混蛋,已經開始編故事了。

  一股不安壓上心頭。

  白若冰想要阻止,卻被項圈鎖住靈力,只能站在原地,任由事情朝更糟的方向發展。

  趙凝霜調整呼吸,強行壓下腦中的混亂,劍尖稍稍垂落。

  她盯著跪在地上的陸顧城,冷聲問道:「你說的真相是什麼?」

  她又看向白若冰,感覺到自己的三觀似乎在此刻被震碎。

  「師娘為何穿成這樣?為何會出現在你的院子裡?你若敢說半句假話,我手中的劍不會留情。」

  陸顧城抬起頭。

  他已經準備好說出此生最離譜的一句謊話。

  「大師姐,師娘她……」

  陸顧城拖長聲音,先看了白若冰一眼,又將目光轉回趙凝霜身上。

  「師娘她用心良苦啊!」

  趙凝霜眉頭緊皺。

  陸顧城抬手擦去眼角的淚,聲音洪亮,神情莊嚴。

  「這是紅塵煉心局!」

  趙凝霜愣在原地。

  「什麼局?」

  陸顧城張口便要繼續往下編,白若冰卻在他身後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

  她知道,自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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